听见这声音,许星也回过神,快步走到屏风另一侧坐下,寡言地回答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说吧,检举奏的事,到底什么情况?”荣沧无神地看着被自己手指拨出的涟漪,平静地问。

    许星的声音有些颤抖,却十分流畅。像是……一直在等着被询问的这一幕。

    “当时礼宗皇帝被挟持,对外宣称病危。朝政由皇七子顾末把持,他以雷霆手段将御林军和禁军的首领换成自己的部下,随即开始了浩浩荡荡的‘清荣’行动。

    他们将荣府抄没后,在朝廷与民间广收荣府通敌之证据。

    我本是荣府人,对外宣扬的都是与荣府恩断义绝。自然是被他们重点关注。

    他们日日派人来我那个小院前叩门,游说我,让我出面作证。”

    荣沧打断他,快速问:“派的谁?”

    答得也迅速,几乎是不假思索。“陆正冠。”

    荣沧闭眼。

    还好,他还有一个亲人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那日他来,我本不想开门。谁料来了场急雨,我就开门留了他一盏茶的工夫。没想到第二天那印着我私印的举报奏就出现在了公堂之上。”

    许星厚实的拳头紧握着,青筋崩起。再抬眼时已是满满的杀气与恨。

    “陆正冠此人,来日我当亲自取他的首级!”

    许星与陆正冠的仇由来已久,两人都是荣父老部下之子,都是在荣府长大。

    只是许星是入了族谱,被当成义子抚养,而陆正冠只是当亲兵培养。

    陆正冠心生嫉妒,经常明里暗里给许星使绊子。

    许星所谓与荣府恩断义绝的那件事也是陆正冠在其中做鬼。

    但陆正冠也在那次事故中被逐出荣府。

    荣父发过话:荣府不养有二心的人。也不养为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的人。

    屏风那一头,荣沧闭眼靠在桶的边缘,沉默一会儿后开口:“你知道吗?他去找你那天我也在。”

    听见那一头传来响声,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。他也不管,继续说:“那天我也去找你,从巷子里翻进去的。时间和人都对上了,这回……我信你。”

    许星只让陆正冠进过那一次门,荣沧时刻盯着,没见到两人传递过什么书信。

    这就是荣沧信许星的原因之一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都是一起长大的,互相有的能力与性格都知道。

    比如许星不会表达,实际上心里比谁想得都多。再比如陆正冠有一手好字,还能模仿别人的字迹。

    你问荣沧是怎么知道的,之前一次被夫子罚抄古代明贤语录的时候,让陆正冠帮过忙。那字,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谁写的。

    证据摆在他眼前,荣沧也偏向于信许星。

    只是信是一回事,利用对方的愧疚心理来为自己办事是另一回事了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,他早就明白该如何最大化利用手里仅存的资源。在关系与利益之间,还是利益最吸引人。

    荣沧伸了个懒腰,带起一串水珠。他似乎随意地说:“你到那无晴岗可得好好整治一下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为何?看到我身上的疤了吗?我与二哥本来是在矿场服劳役。谁料被路过的城主的无赖儿子看上了,想收我们做男宠。

    我俩的脾气你是知道的,怎么可能接受。

    然后我们就被扔到军营里了。

    我被他们拉到那种地下不正规的比武场,有人赌钱赌命的那种。

    他们拿钱赌我的命。

    等我九死一生逃出去,找到我哥时。看到的是他被人绑在木柱上,全身都是伤,而且……几乎衣不蔽体。嘴唇干得吓人,不知道被绑在那里晒了几天了。

    听见我的声音连抬眼看我一眼都做不到了。

    我那时本是没力气的,看到我哥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要杀了他们。你可别因为这个骂我,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受不了管教,就是个沙场上的野孩子。

    还是继续说回去吧……谁曾想被那群人渣给埋伏了,诺,如你所见,还被挑了手筋。

    后来母亲找了过来,她是假死脱身,还带来了妹妹的死讯。

    秀秀她才刚及笄啊!

    还有母亲,两年不见已是霜雪满鬓,瘦得不成样子。

    后来她没能救回二哥,药也不够,二哥也没有求生的意识。二哥死后母亲也受不住打击,吐了我一身血,跟着去了。

    那几个欺辱我和二哥的人我已经杀了,头扔那个无赖屋子里面了。

    所以,你可不能因为是新部下而偏心啊!许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荣锦笑得有些牵强,微凉的水无声地滴进水桶,苦涩异常。

    他今年也只有十五岁,经历了父母兄长全死在自己面前的悲剧。此时身边也只有同时只剩这一个知根知底的亲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