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是如此知他,一如深知自己眉眼的轮廓。

    所以,她知道他会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而正是因为知道,她才尝到了那自心底深处蔓延而来的惊惧。

    萧哥哥是一个聪明人,更是一位从未教她为难过的能臣。他时常宿在福宸殿一事,早已是宫里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,眼下被宁呈桥用作了起兵的借口,他自然会有所表示。而这表示,除了主动请辞,再也不会有其他。

    他的主动请辞,于她而言,不失为一条上策。这一来,他断了宁呈桥“清君侧”的由头,让其无了起兵的道理,同时安定了诸位老臣的心神;二来,辞官一事是他主动提起,而非她下令所为,如此萧党之人对她的不满便会被大大削减,于她将来理政大有裨益……

    他会这么做么?

    他会这么做吧……

    萧庭燎在她的身前站定,一礼道:“陛下万安。”

    “萧卿免礼。”宁徽妍看了他一瞬,旋即敛眸,明知故问道,“不知萧卿求见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萧庭燎望着她,在她所看不见的一双黑眸里,内敛而沉厚的意绪隐隐而生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,呈递过去,低低道:“陛下,臣萧庭燎,请辞。”

    宁徽妍顿了一下。她略一扬首,示意一旁侍女接下他的辞呈。她细细看他的神色,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的蛛丝马迹。

    她的心里,尤然存留着一丝期待。

    期待她的萧哥哥会不会只是在与她逗乐?他是不是早有后手,遂才如此淡然?

    然当她从侍女手中取过辞呈,轻轻翻开一看后,她神色大黯,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折子上,请辞之言,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是了,她猜到了。连半点猜错的机会都无。

    是了,他对她的忠诚、对她的照顾、对她的温柔,尽在这一举动里。

    他甘愿放弃所有的权势,只为了助她一臂之力。他为她机关算尽,哪怕会输了自己!

    这对她而言,多好?多好?!

    她的萧哥哥对她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,对她的照拂与关注这世上再无一人能匹及。

    她是他的君,他是她的臣。他对她的退让,甚至让她觉得,倘若她此刻下令让他去死,他都不会有半点异议。

    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!

    从来就不是!

    她想要他与她平起平坐,想要在每夜入睡时,都能躺在他的怀里。

    她想要他的真心,想要他的爱意;想要他牵着她的手,与她一起生儿育女,治天下太平。

    可他,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……

    她拿着折子的手,稍稍有些颤抖。她压抑着情绪问道:“萧卿可有想过,若是朕当真批允了此请,你要如何?”

    萧庭燎浑不在意地扬了嘴角:“回陛下话,臣以为,退隐山田不失为一件乐事。”

    听他如此随意的语气,宁徽妍眸色一沉,凉声道:“不想萧卿竟能如此大公无私。”

    萧庭燎神色淡然:“陛下想来也是明白的,这是最好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宁徽妍只觉心里一阵闷然,面色愈发冷寂:“你就从未想过,要留在朕的身边继续辅佐么?”

    他寞然一笑:“臣甘愿为陛下驱使,唯愿陛下,国运昌盛,万寿无疆。”

    宁徽妍怒了,她将折子“啪”地一合,冷声道:“那倘若朕,觉得你这请辞尚且不足以服众呢?”

    萧庭燎停顿了一下,却是认命一般苦笑道:“那臣,以死谢罪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萧、庭、燎,”宁徽妍气得咬牙切齿,一把将折子摔到了他的身上,双目通红,“你放肆!”

    萧庭燎见她怒火,一怔,心里倒反是暖上了几分。他颔首:“是臣放肆。”

    她别开眼,攥紧了拳头,冷冷道: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萧庭燎见她移开了眸眼,便知她心里此时定然不甚好受。

    她信极了他,他知道。是以,在这急需用人的当口,她不愿放他离朝,他再能理解不过。但,这是与她而言最好的结果。

    他不在乎自己今后会去哪,要去做什么,也不知道待风平浪静之后,她还会不会再次召他回朝,与他重用。

    他只想让她好好的。

    萧庭燎轻叹一息,俯身将那折子拾起,递给了一旁的侍女,行礼再道:“臣告退。”

    话落见她无甚反应,便退出了殿去。

    宁徽妍望着他走远,眼中一润,她咬唇,抬手抹了一把眼角。

    她不甘心。太不甘心!

    他明明对她那么好,可为什么,他从未将她当作一个身边人。

    又为什么,她还是放不下他……

    送走了萧庭燎,侍女上来又道:“陛下,叶将军一直在外头候着。”

    宁徽妍脸色稍稍缓和些许,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