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拂嬿也带了电脑过来,此刻凝了神,一行一行地看过去,纵使吃力,仍认真地理解每一个陌生的字词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她秀眉忽然轻轻蹙起。

    随即,双肩微微下塌,呼吸也微不可闻地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仿佛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这不自知的情绪流露极为轻微,连紧贴着她坐的陶曦薇都没发现。

    可是,薄韫白却朝陆律师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仅这一眼,陆律师脊背霎时绷紧,薄薄的冷汗从后颈渗出。

    身为领域内的泰斗级人物,他极少这么心虚和自疑,连忙问:“薄先生,是哪里不——”

    薄韫白蹙了蹙眉。

    陆律师立刻会意,转头看向柳拂嬿。此刻的他,无论是语气还是姿态,都比先前多了十成十的客气敬重。

    “柳小姐,请问是哪里有不妥之处吗?”

    第12章 青荔枝

    听见有人叫自己,柳拂嬿才如梦初醒地从屏幕前抬起头:“嗯?”

    她全没看见刚才薄韫白的模样,只当陆律师观察细微,便感慨他做事周到,语气随意地回了句:“别在意我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    可对面气氛依然有些紧绷。

    陆律师一脸亲和,那份质询的态度却不让步。

    而薄韫白,他的眸光没从屏幕上移开,透过玻璃的反光,能看见他正在看其他文件,跟这份合同毫无关系。

    可柳拂嬿却分明感觉到,他也分出了一线注意力,等待自己的回答。

    她不得不把话说得再漂亮、周到一些。

    “条款很妥当,我知道薄先生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尊重。我叹气只是出于私人原因,请两位不要介意。”

    听见不是因为条款不妥,薄韫白立刻对背后的原因失去了兴趣。

    陆律师还想问,却见男人倦怠地摇了摇头,暗示他不必追根究底,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会议室再度回归安静,柳拂嬿看回屏幕,暗暗提醒自己,不要再有任何情绪上的流露。

    其实她叹息,真的只是出于一个,很小的原因。

    尽管已经做出决定,但当这份六十页的合同真的出现在眼前,用乙方这个冰冷字眼抹去她的名姓,又白纸黑字地规训她未来两年必须做到的事,还是觉得心情复杂。

    她期待的那种平淡生活,是真的一去不返了。

    灰尘般的小小心愿,落在茫茫大地上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撑着腮又看了片刻,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条上,沉吟少顷,再次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想问一下,这一条,由贵方全权负责的,我母亲的债务起止期限,为什么只有终止日期,没有起始日期?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才说到一半,陶曦薇就连连在桌下用笔戳她,给她使眼色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像没看见一样,流利地说完了这段话。

    陶曦薇只好用两边都能听见的音量给她解释。

    “这条对我们是有利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明不光眼前这六千万,之前所有你不知道但事实存在于阿姨身上的债务,甲方薄先生也会全权负责。”

    柳拂嬿蹙眉更深,又问:“债款的终止日期,为什么是两年之后?”

    她目光越过陆律师,直接看向薄韫白:“按照我们说好的,应当是今日之前。”

    “在这段关系存续期间,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风波。”

    薄韫白懒怠开口:“作为我名义上的岳母,我不介意承担柳韶女士的所有债款。”

    柳拂嬿仍无法释怀。

    见对方毫不触及问题核心,她抿了抿唇,慵懒如猫的长眸,一瞬变得锋利。

    下一句,便问得直言不讳。

    “条款写得这么宽松,就不怕我们杜撰出虚假的债务,让你买单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说话一向留有余地,少有这么犀利的时刻。

    就像水墨忽然溢出了画框,薄韫白稍稍挑起眉尾,抬起头。

    自进门以来第一次,完完整整地看向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她化着得体的淡妆,皮肤白皙如纸,五官的所有轮廓和色彩都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唯有眸间的淡淡疲惫,像给一幅画蒙上了阴天的灰。

    活得这么警惕,难怪疲惫。

    活得这么纤尘不染,难怪总是事与愿违。

    空气静了漫长一瞬,薄韫白收回视线,淡声道:“我说过,我欣赏柳小姐的品性。”

    稍顿,又道:“自然,这则条款也有它的上限。”

    他垂首嘱咐陆律师:“上限一……两个亿。”

    陆律师立刻敲击键盘,在合适的地方加上备注说明。

    “希望柳小姐不要多想。如果真相在媒体面前暴露,且落实责任在你,我替令堂还过的债务,会全部转移到你的头上。”

    等更新后的合同共享过来,薄韫白嗓音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