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形态瑟缩,双手绞在一起,还是低着头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女人大声道:“一起一起!”

    程雾宜打着病历,眼光在面前这对母女身上逡巡了一会儿,没有坚持,又问道:“那温同学,你是为什么来这儿,能跟我说说吗?”

    女人穿一身白大褂,头发很温柔地挽在脑后,停下了打字的手,转过椅子,很有耐心地在等温笑笑的回答。

    女孩张口又闭嘴,半晌,刚发出一个音节——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!”女人不满地扯了女孩一下,“怎么这么没礼貌!医生问你什么就要答什么,我没教过你吗?大人问话小孩要记得回答,怪不得别人都不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程雾宜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也懒得婉转,公事公办道:“孩子妈妈出去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温妈妈一噎,然后拒绝道:“医生,我就在这儿不行吗?你放心,你看病,我不说一句话,绝对不影响你。”

    程雾宜朝女人笑了笑,但没说话。

    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比起以前,她有收放自如的凌厉。

    诊室有令人尴尬的安静。

    温妈妈于是起身出了门。

    关门的一刹那,女医生的话从诊桌那边传过来。

    这话有一点点的不专业。

    但这一点点不专业却显得她更加专业了——

    程雾宜对温笑笑说:

    “没有哦,至少我没有不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同样的一句话,程雾宜对无数人说过。

    她的工作是诊病和治疗,并不是付出真心救赎。

    结束温笑笑的诊疗正好是上午十二点。

    程雾宜关了诊疗室的门,去了心理科的主任医师办公室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围了一大群白大褂。

    程雾宜从医学院临床五年制精神卫生专业毕业之后就进了南大一院,从还没毕业开始她就在这里规培见习,同事大部分都是以前的同学,大家关系都很亲密。

    南大一院算精神科算是整个南淞心理健康学最强的科系之一,科研临床都强,主任医师李家栋同时也是南大医学院精卫专业的任课教师,程雾宜算是他的得意门生。

    师门每周都有聚餐的传统,师兄看着最后一个到的程雾宜,打趣说:“阿雾总是最后一个来,这次罚你请客。”

    师姐帮程雾宜开脱:“那阿雾是病人多走不开,谁像你似的,五大三粗,病人看见你门口那照片,都不敢挂你的号!”

    一句话说得大家笑起来。

    李家栋脚步轻快,招呼着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。

    一群人脱了白大褂,浩浩荡荡地往食堂走去,甚是壮观。

    李家栋和程雾宜走在一起,两人聊着案例,到了打饭的窗口还没停下来。

    职工食堂里,正是饭点的时候,满满当当坐的全是人。

    打饭的阿姨认识程雾宜,不仅认识,看她像看自己闺女,怎么看怎么喜欢。

    阿姨给程雾宜餐盘打得满满当当的:“程医生,我怎么瞧着你又瘦了。”

    程雾宜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些错愕:“有吗?”

    “你瞅瞅你那瓜子脸蛋,都瘦成什么样了!”阿姨重重点头,趁着打菜间隙提醒她:“程医生,你工作不要太辛苦了……下一位,医生,你吃什么?”

    一群人都打好菜,围坐在一起准备开动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阿雾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蒋平章端着盘子喊她。

    精神科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哦起来,坐在程雾宜旁边的师兄甚至主动站起来让了个座。

    不比程雾宜学的是方向确定的五年小临床,蒋平章学的是未定向八年大临床。他从大四开始在医院轮转实习,转眼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。

    “是平章啊!”师兄笑嘻嘻地招呼道,拍拍他刚让出来的空位子,“又来找我们阿雾啊,来坐坐,位子都给您留好了!”

    蒋平章有些赧,在凳子上还没坐下来就说:“阿雾,窗口刚出炉的椒盐排条,你要不要吃吃,我都没动筷子!”

    等坐下才发现,程雾宜餐盘里阿姨给她盛的椒盐排条满得快溢出来。

    他有些尴尬,见程雾宜脸色比他还窘,忙解围道:“师兄别误会,我来找阿雾是想跟她说说大有叔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从程大有确诊到现在,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。

    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地在变差,随时都有可能离开,但程雾宜知道,自己足够幸运。程大有能撑这么久,这已经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了。

    共事这么久,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程雾宜的家庭状况。一听到是这个话题,其他同事都自觉回避。

    蒋平章凑过来,小声地说:“大有叔晚上睡不着,想多打点吗啡,那边医生叫我问一下你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程雾宜认真听着,干净的狐狸眸子平静无波:“推多剂量的吗啡吗?没问题的,美施康定也行,他不那么难受就好。我晚上下了班去看看我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