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雨几乎快停了,山间弥漫着青草和泥土味道混合的清新气息。

    疗养院里一座二层小楼里,下人们正在推老人出来呼吸新鲜空气。

    景峥看见奶奶, 立刻走上前去。男人弯下身子来, 没着急先打招呼, 就这么和奶奶对视。

    老人被收拾得极好, 但衰老是自然规律, 再富贵的人家也无法完全对抗自然规律。

    景奶奶的阿尔茨海默症确诊时就已经发展到了中期,最开始还只是记性不好, 到了后来就是连家里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“奶奶。”景峥先这么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景奶奶本来在专注看自己的掌纹,闻言抬起头来。她沉默着打量了景峥好一会儿,然后直接朝他呸了一声:

    “我是你妈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站在后面的景桢此刻爆发出几声爆笑,拍着大腿道:“奶奶把你认成她儿子了!”

    见景桢笑得抽抽, 景峥挑眉:“就有那么好笑?”

    女人拍着胸膛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管我叫声叔叔听听看?”景峥咳了咳, “反正奶奶有两个儿子,也不知道她错认成谁了。你要想叫我爸爸的话, 我也完全不介意,乖女仔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景桢一噎, 本来还在笑着, 直接呛着打了个嗝儿,上手给了景峥一拳。

    景峥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装,大概猜到了为什么奶奶会把他认错的原因, 于是去了里屋换衣服出来。

    男人换了件干净白短袖,再出来的时候, 就见景丰抱着个粉团子似的小男孩走进来。

    许言之在后面跟着,手上拿着个奶瓶,一脸紧张地盯着小男孩,口里还嚷着:“多多,先把奶喝完。”

    景丰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景峥,一时间连怀里的孩子都忘了逗。

    还是许言之反应快,直接从景丰怀里接过孩子,抱着他走到景峥面前,连忙说:“多多,叫哥哥。”

    小男孩不超过三岁,还是咿呀学语的年纪,看着景峥,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。

    景峥撑着手坐在疗养小院连廊的台阶上。男人桃花眼垂着,吊儿郎当地逗小孩,伸手捏了捏小男孩富有弹性的小脸蛋。

    景峥长得比较像谢远婳。

    剑眉、桃花眼,除开卧蚕和右眼角的那颗泪痣,其它所有五官几乎都是锐角,英气又凌厉。

    所以,他跟眼前的这个多多,完全不像。

    多多长得比较像景丰。

    所以,多多也不像程雾宜。

    多多身上有很浓的奶香味儿,嘴里还流着口水,就这么看了景峥一会儿,然后躲在了妈妈身后。

    许言之扯那小孩:“多多,你怕什么呢?妈妈不是给你看过哥哥照片吗?这是你亲哥哥!”

    听到这儿,男人嘴角逸出声冷笑,没再看小男孩一眼。

    景峥不在的这六年,景桢没少跟这个小家伙待在一起,此刻就抱起多多来,走到奶奶跟前。

    “奶奶,你看看谁来了?”

    景老太太定神看了看景桢怀里的小男孩,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:“小峥来了,来,到奶奶这儿来,奶奶给糖吃。”

    坐在矮阶上的景峥:“……”

    雨后的疗养院草坪上,景峥就这么看着景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。

    奶奶慈爱地牵着景多多的手,一口一口一个小峥叫着,让下人去拿曲奇过来。

    只是当曲奇拿过来,她又全然忘记刚刚发生的事,脾气如同小孩子变脸一般,直接将那罐曲奇掼翻在地。

    但有一件事,似乎老人家从未忘记过。

    景奶奶手指颤颤巍巍点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,然后突然呜咽道:“阿雾呢?”

    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回,许言之怎么也没想到,当时随口和龙元寺法师做的局,居然还真成了老太太的执念。

    见没人应她,老太太的呜咽转为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景峥上前,蹲下身子沉默地给奶奶擦眼泪。

    “阿雾去南淞上大学啦!”许言之哄道,“放寒假就会回来了,先让多多陪您玩儿好不好?”

    好不容易把老人哄睡着,已经是傍晚时候了。

    疗养院的客厅里,景丰正在陪多多玩托马斯火车,看似不经意地开口:“我听说,程小姐现在在南淞工作,是精神科医生?”

    景峥烟瘾犯了,但他当然不可能在这儿抽,男人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暴戾:“景丰,你答应过我什么?忘了?”

    “我不过就是想让她过来陪奶奶说说话。”景丰解释,“再说了,小峥,奶奶是最疼你的。你姐姐小时候跟你抢玩具,你奶奶都是向着你的。”

    今时不同往日,如今景峥创业成功,父子身份再不复以前那么差异巨大,景丰连同景峥说话都是有商有量的。

    想起奶奶,景峥眼里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就掩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