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田沁萍正在卧室里刷抖音, 手机快被她刷没电, 于是出门去客厅拿充电器。

    女人打着哈欠, 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, 眼睛不经意朝大门口那儿瞟了一眼, 吓得大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阿雾???”田沁萍打开廊灯,才发现程雾宜就坐在鞋柜那里, 鞋子脱了一半,整个人像是尊雕塑一般,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田沁萍跪在她身边,月光从餐厅的窗户那儿钻进来, 打在女人身上。

    程雾宜极瘦, 两只手撑在柜子台面上,从胳膊那儿绷起一条细长的软筋。她低着头, 眼泪就吧嗒吧嗒全都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妹妹啊,这是怎么了。”田沁萍搂住她, “怎么哭了啊?”

    岷安人说普通话带有很明显的方言腔调, 边蔓总说萍姨说话很机车,有地瓜腔。

    程雾宜普通话要好很多,只在很偶尔的时候, 才会露出这种腔调。

    以前景峥就学她讲话,跟着田沁萍一样叫她妹妹。

    程雾宜纠正他, 说在他们那里,只有长辈对晚辈才可以这么叫。

    他却说,那正好,占她便宜了。

    叫阿雾太普通,一一蒋平章又叫过,景峥大多时候都是叫她全名,逗她的时候,会故意叫她妹妹。

    三声加两声的组合,ěi éi,读音和美眉一样,但其实是妹妹的意思,很嗲很软,他说起来毫不害臊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程雾宜哭得更加汹涌。

    她努力忍着声,尽量不让萍姨担心,只说自己是今天和梁叔吃饭,又想起父亲了,所以才会哭。

    程雾宜抹了抹脸,勉强撑出一个笑容,回了房间。

    六年前,她和景峥的分手,来得突如其来又毫无预兆。他们从最亲密的爱人再到远隔重洋的陌生人,一共才相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。

    断崖式的分开,像是陡然从程雾宜心上剜去什么。

    她被陡然撕开一个口子。这口子怪得很,白天像是不存在一般,一到了晚上就将她吞噬。

    不爱了就是不爱了,能有为什么呢?

    他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,他俯下身子来短暂地爱了她一下,转身又去爱下一个,停在原地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于她而言,他是摧枯拉朽的海啸,也是不能停止的潮汐。

    程雾宜的房间小而整洁,女人抱着她的小兔子抱枕,突然觉得今天的这个夜晚,其实很像几年前的某天。

    和景峥分手之后,程雾宜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
    后来她在医学院念到大三,开始在医院里实习轮转。

    在内科实习的时候,经常会有饭局。有一次她和科室的几个男医生一起去和药代吃饭,被灌了不少酒,有两个药代当着面就开她的黄色笑话,要和她喝交杯。

    医学院的师兄护着她,但他们当时都只是实习医生,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。

    那场饭局下来,程雾宜被灌了不少酒,最后出门的时候,连步子都是虚的。

    晃晃悠悠地回医院宿舍,还没走到门口,胃里又翻涌起来。

    程雾宜一边吐一边哭,整个脑子都是懵的。

    在反应过来之前,她就已经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
    删除了通讯录里的名字,拉黑了微信上的联系人,可那个人还固执地盘桓在她脑海里。

    删不掉。

    他的电话号码,像是一道魔咒,就牢牢地占据着她的脑海。

    那是三年多以前的秋天,距离他们分手,也正好是三年。

    手机快没电了,程雾宜本来以为,这个电话不会通的。

    听筒传来沙沙的电流声,程雾宜看着手机屏幕上开始计时的数字,有些傻气地眨了眨眼睛。

    数字还在走,秋风刮得萧瑟凛冽,程雾宜哭得皱了皱鼻子。酒精的气味一直在她鼻腔里绕,呛得她一直在咳嗽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直到她的手机没电,都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所以后来程雾宜总是在怀疑,那通电话是不是真的打通过,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她趁着醉意产生的一种臆想。

    也许其实是没打通过,景峥人在国外,她打的又是他国内的手机号。

    就算打得通,他又怎么可能会接呢。

    只是因为她太想他了。

    大半年之后,久到程雾宜都快忘记这件事的时候,某天突然从医务处传来消息,说那天那两个开她黄色笑话的药代被开了。

    念大临床的蒋平章跟她科普过,那两位药代在院里根基深厚,跟不少科室主任都是称兄道弟的关系,平时在医院里都是横着走路的状态,

    也许是老天开眼吧,恶人自有天收,蒋平章当时安慰她。

    而今,景峥再次出现的今天,夜深了。

    月光没有任何保留地从小窗倾泻进来。

    小兔子抱枕被月光照得柔软的同时,也被程雾宜的泪水洇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