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女轻声笑了:

    “的确,您是这样认为的。

    “但是牧师先生,‘认为’与‘相信’,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博克斯牧师盯着她的眼睛: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您‘认为’我是魔鬼,却并不‘相信’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圣女微笑着,眼睛里仿佛含着可以将他剖开的刀,一字一字地说:“就如您并不‘相信’魔鬼的存在,也从没有‘相信’过主神一般。”

    博克斯牧师顿时气得喊叫起来:

    “你在污蔑我!你竟敢质疑我的虔诚!你必将被送上火刑架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公鸭一样徒劳地张着嘴。

    那把火铳再次换了位置。

    这次,那黑洞洞的膛口正对他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牧师先生,您真的敢窥伺魔鬼的卧房吗?您真的敢站在魔鬼面前高喊它的真身吗?您真的相信主神的庇佑与赐福是真实存在的吗?”

    圣女微笑着落下结论:

    “不,您不敢,您也并不相信。

    “或者说,正因为牧师先生您不相信这一切,才敢屡次质控我,才敢用驱魔仪式迷惑村民,才敢做出如此妄为的举动。

    “因为您的心中无比笃定,‘圣女’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姑娘,‘主神’与‘魔鬼’也只是经卷里的两个名词。所以没有信仰,也就无需敬畏。

    “牧师先生,你的亵渎皆由此而来。”

    晚风扫过,有薄云飘过月亮前,投下了丝丝絮絮的浅淡影子。

    “不,不是的……”

    博克斯牧师为自己争辩,但不敢大声喊叫。

    “你在污蔑我……”

    火铳抵着他的眉心,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了。

    圣女并不理会他无力的反抗,轻声说:

    “但是您又坚定不移地‘认为’您总结出来的都是真相。

    “就像,您‘认为’我是魔鬼,又‘认为’自己是个优秀虔诚的牧师。这些认知建立在您早已笃定的事实之上,您可以随意操纵它们实现自己的目的。

    “只要我是‘魔鬼’,您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除去我;只要‘驱魔仪式’有效,您就能获得村民们的尊敬;只要虔诚地信奉‘主神’,您就是无可指摘的虔诚牧师。

    “您‘认为’的一切,都是您为私欲而设立的标杆。

    “所以您从不害怕‘魔鬼’的报复与‘主神’的谴责,因为您的心中非常清楚,那些‘认为’的事情,其实都是虚无缥缈的幻想。”

    圣女温柔地说完这些话,微微一笑:

    “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?”

    博克斯牧师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混乱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,他能从圣女的话中抓出无数个反驳的缺口。

    但是他也微弱地意识到,她说的一切,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确确实实地,撕开他的伪装,剖开他的血肉,将他的灵魂深处最不愿承认的东西,从角落揪出来,血淋淋地晾晒。

    惶惑间,博克斯牧师的脑子里竟然闪过了一个念头:

    难道,她真的像预言所说的一样……拥有看穿灵魂的眼瞳?

    不,怎么可能……

    纷乱思绪中,博克斯牧师清楚地看到,圣女的手指缓缓扣下了扳机!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死亡降临的恐惧在瞬间主宰了一切神智。

    他尖声喊叫:

    “你不能杀我!”

    尾音撕裂,嘶哑难听,但他没有心思注意这些。

    圣女依旧在微笑:

    “我能。”

    博克斯牧师言辞错乱地说:“你不能!我已经收到了丹弗镇教堂的聘任书,我即将去镇教堂赴任——如果我没有按时就职,丹弗镇教堂一定不会放过你!”

    丹弗镇教堂?

    向唐尼兹先生购买无烟煤石的那家镇上教堂?

    苏娜很快在心中对上了号,依旧温柔地微笑:“牧师先生前去赴任的路上,许多意外都有可能发生。可是,这与塞勒村有什么关系呢?”

    “不,你不能杀我……就算你说与塞勒村没有关系,丹弗镇教堂的主教大人也不会介意收缴一大笔罚金……你很在乎村里的人,对不对?我看出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博克斯牧师越说越笃定。

    他的笑容扭曲,带了点癫狂:

    “对,就是这样……你很在乎那些平民,你也很在乎修道院和教堂吧?还有那个神甫,对不对?你杀了我,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……”

    苏娜垂下眼睛。

    她握紧了手中的火铳。

    很显然,这是个来自博克斯牧师的威胁。

    并且,很奏效。

    她相信博克斯牧师并没有说谎,在牧师先生的脑子快被搅成燕麦粥的情况下,他没有那个智商来编造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