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非常不符合常理。

    作为一位已经在边境掌权二十多年的老将领, 布维尔中将为什么会选择最不可信、最难以控制的间谍作为合作对象, 来进行这场事关重大的刺杀?

    他应该有无数种更加稳妥的手段, 比如像先前的控制补给与供暖燃料,收拢军心、动摇威望,慢慢地削弱喀琉斯将军的势力,在蛰伏许久后一击必中——经由苏娜对中将先生的认知,这样的计划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。

    布维尔中将虽然未必聪明绝顶,但他胜在足够狠辣恶毒,漠视生命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,他的连续两次冒险才会显得格外怪异:私联间谍谋杀是其一,贸然闯入西驻地灭口间谍是其二,就算是判断失误带来的莽撞行事,也不该如此频繁才对。

    这与布维尔中将展现出来的特质背道而驰。

    “您如何看待呢,神甫女士?”

    纱弥神甫思考了片刻才回答:“或许,与那位从圣城来到丹弗镇的‘大人物’有脱不开的干系。”

    ……又是这位“大人物”。

    当初,丹弗镇教堂也是因为这位大人物的驾临,才找到唐尼兹先生购置无烟煤石,塞勒村外的矿山也因此而开始动工;还有,喀琉斯将军也隐约提起过,皇家骑士团正驻扎在丹弗镇,大概率也与这位大人物有关……

    这位神秘人的到来几乎对所有人都造成了程度不一的影响,但到目前为止,苏娜依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。

    她了当地询问纱弥神甫:“神甫女士,这位不可说的‘大人物’究竟是什么身份,您知道相关的消息吗?”

    “他到来之前是秘密,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。”纱弥神甫沉思着说:“圣女阁下知道‘枢机卿’吗?教廷有规定,枢机卿下访任何地方,当地教堂与驻地都要以最高礼遇接待他。”

    枢机卿,在苏娜阅读过的中世纪背景的文学作品中,这是个出现频率相当高的名词,大致地位相当于教廷中的长老团,地位仅次于教皇,享受着等同于王臣的权利。

    只有教皇国核心级别的大教堂拥有崇高的职位,这样想来,似乎只有圣城的教堂才有这样的资格。

    “所以,是圣城教廷的枢机卿来到了丹弗镇?”

    纱弥神甫肯定了苏娜的回答:“唐尼兹售卖出去的无烟煤石,也是为了这位枢机卿而准备的。”

    的确,这与苏娜的推断吻合。

    “至于边境驻地,唐尼兹曾提供给我一份购置单。”纱弥神甫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平静地说:“从几年前起,布维尔中将采购的补给数量,就很难供应一千名骑士的日用所需了。”

    苏娜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她的第一反应是:布维尔中将克扣军需。

    毕竟根据这位中将先生的作风来看,他做这种事情分明熟练得很,就算有些前科也并不奇怪。

    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:布维尔中将克扣用度是为了刁难喀琉斯将军。而在喀琉斯将军就任之前,他何必为难自己属下的骑士?

    常年驻扎在边境的驻地将领,怎么可能不注重笼络人心?

    难道……

    苏娜进而想到了个难以置信的猜想,她惊愕地望向纱弥神甫,等待着她的回应。

    “是的,直到上一年的冬天,布维尔中将购置的补给用品,最多可以维持六百人的日用需求。”

    而当时的边境驻地,本该有一千名骑士。

    苏娜皱眉:“他在拿整个帝国边境开玩笑。”

    纱弥神甫的回应无疑默认了苏娜的猜想:

    布维尔中将依仗着自己是边境驻地别无二话的统领者,早在数年前、甚至更早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纵容骑士私退离去,那些空置的位置产生了大笔的空饷,它们化作金镑,无所顾忌地流进了中将先生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起初或许还很收敛,补给与用度上的变化并没有在日常的采购中显露出来,但发现根本没有人能盖过自己的权力之后,布维尔中将的行为越发肆意,最终一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在喀琉斯将军来到之前,驻扎在边境驻地里的骑士,最多只剩下了编制骑士的一半。

    这就是布维尔中将始终不肯交出东半驻地统领权、也不允许东西驻地骑士互通的原因。

    这场粗劣谋杀的原因也同上:枢机卿到来,驻地骑士团需要迎接一切可能到来检阅,只要喀琉斯将军核对人数,就能立刻发现布维尔中将闯下的祸端。

    到时候,他必被送上审判席,十死无生。

    所以,布维尔中将选择了铤而走险。

    苏娜闭了闭眼睛。

    就为了一点私欲,置整个帝国边境于未知的危险中,这样的人,居然是教廷点名支持的边境中将?

    纱弥神甫平静地叹息:“否则,丹弗镇教堂那个贪婪的冯·道尔主教又怎会与他亲如兄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