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爱妻苏夏安之墓”。

    “夫信修,女苏缈立”。

    苏缈跪下,磕了一个头:“娘,不?孝女回?来看您了。”

    抬起头,鼻尖一酸,“爹……他来不?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?着,将尧光置于墓前,“只剑来了。”

    又将腰间半块铜印取下,轻轻放在剑旁。

    父亲已身?死魂消,唯遗这两物而已。不?孝如她,连一座坟都没能为父亲立,更不?要提将父母合葬。

    林叶沙沙,凉风吹过。

    将竹篮搁下,妖皇未多言,转身?往远处的崖边去了。墓前便只余苏缈,悲悼由她,概不?打搅。

    苏缈点燃香烛,摆上祭品,满上清酒一杯。酒水缓缓浸入泥中,清冽的酒香混着梅子?的清甜,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酒这一味,母亲喜欢青梅,她特地挑的。

    “父亲不?能来看您,但您一直记挂心?头的儿子?,或许来了吧。”

    一杯敬罢了,她又满上第二杯。这杯未撒,也未饮,双手端着伸递出去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微颤了颤,“这一杯,还请哥哥来敬母亲。”

    杯中清酒,倒映着摇曳的高枝。枝干摇摆不?住,苏缈就这么端着杯子?,静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这一杯,她要某只妖来接。

    可,一直没有?一只手,将这杯子?接过去。

    上此高山,她本已是疲惫不?堪,撑着为母亲敬了酒,眼下有?些支撑不?住了。

    手微颤了颤,杯酒摇晃险些撒了出来。

    苏缈心?头微凉,叹了一叹……到底是她一厢情愿。

    正欲罢了,一只手伸到眼前。它抽走酒杯,倾斜杯身?,牵线的酒水徐徐沁入泥土。

    苏缈的心?骤然停跳了一下,紧接着又擂鼓一般跃动起来。

    她扭头,见身?侧跪着一玄衣男子?。

    他有?着一张瘦削的脸,侧脸的轮廓与高挺的鼻梁真像父亲。

    漂亮的丹凤眼,与她如一个模子?出来的。

    都像母亲。

    这张英俊的脸,因眉心?的悬针纹显得老成?。他又身?着一身?玄色,明明与她一母同胎,却好似老她三百岁有?余。

    这就是,她的哥哥?

    玄衣放下酒杯,眉心?皱起,那条长?长?的悬针纹便更显得深。

    苏缈又点燃三根香,递给?他:“给?母亲上个香吧。”

    未有?一字多余,只做当下该做。

    他叩首罢了,双手将香插|进泥中。

    苏缈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那双手布满陈年的伤痕,不?像这个年纪该有?的模样。

    听眉沁说?过,钟曲回?到妖界后,金翅鸟王也庇佑不?了他。从?小到大,他吃过许多的苦。

    待他敬了酒,上了香,苏缈方开口问道:“哥哥不?肯出来见我,是心?头有?怨么?”

    他不?作声,低垂着眉眼,从?怀中掏出半块铜印置于剑前。两半铜印上,一字“信”,一字“修”,终于合成?了父亲的名字。

    苏缈的提问,他依然没有?搭理,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。

    苏缈叹了口气:“我琢磨了大半年——若换做是我,刚出生?就离开父母,去龙潭虎穴中度日……一母同胎的半妖妹妹,却在父母呵护下长?大。可明明,自己才是继承了全部妖族血统的幸运之子?。”

    她苦涩地摇摇头,“是我,也会有?怨吧。”

    “呵!”钟曲一声轻笑,声音略带着沙哑。

    他的双眼盯着墓碑,并不?瞧她,“父亲宁愿死在外?面,也不?要我这个儿子?,你能懂什么。”

    苏缈伸手,握住他的手腕:“父母欠你的,让我这做妹妹的来弥补,可好?”

    钟曲瞄一眼她的手,目光抬起,落到她脸上。

    苏缈清亮的眼睛正望着他,眸中闪烁着盈盈的光。她从?来都是真诚的,她的每一个承诺,都说?到做到。

    钟曲却板着脸,将手抽了回?去,冷冷一笑:“泥船渡河,自己都顾不?上,还妄想着渡我。”

    苏缈不?否认他的话。

    自己都混得艰难,说?弥补,能补什么呢。

    她说?不?出什么有?力的话,只好拾起竹篮中的纸钱,于香火上点燃,一张张地烧。

    很快,淡淡的酒味被燃烧的纸钱味覆盖,火苗跳动着,如此时的霞光,映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慢慢地说?。

    “小的时候,母亲给?我做衣裳,总要多做一套男孩儿的。我那时候不?懂,还以为是准备给?弟弟的。那些衣裳,一直做到她辞世,四十多套,装了满满两个箱子?。最后却一把火,都烧在了这墓前。”

    钟曲眼眸垂下,目光落到那纸钱燃烧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眸光闪动:“你想劝我不?该那么怨恨?”

    “母亲思儿成?疾,四十多岁就辞世了。我有?时候也会难受,要是曾有?母亲教?我,一个姑娘家该怎么去生?活,我定不?会走那些弯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