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聿十分不耐原身的纠缠,听她说完身世只冷笑说和他无关,让她不要从他身上寻求认同感。

    季程有点拿不准,姜聿得知后的态度。

    她面露迟疑,姜聿眉间褶皱渐深。

    其实他不是多么爱管闲事的人,只是听过传闻,说季程是上门打秋风的亲戚,或者是私生女。姜聿没想过要打听什么,直到刚才,放学时偶然撞见季程告诉周玥要晚点回家。

    她在周玥面前,好像总是少了些底气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昨晚的事,姜聿可能不会问,正因为见过,所以才突然萌生了好奇心。

    不过这也只是随口一问,但季程的吞吞吐吐让姜聿更想探求原因,转动笔杆的动作停了下来:“不能说?”

    “不、没、没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季程看着摊在面前的习题册,根本不敢抬头,“我是在三院出生的。”

    姜聿握笔的手一紧,中性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
    三院全称是京城第三人民医院,曾经名气很大,但后来在转型过程中没落,被人遗忘。今年八月底,一则事故被曝光,三院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,但这并不是好的影响。

    如今三院虽然还在,但医院高层已经大换血,因为前车之鉴,再没有人敢去三院看病。

    十几年前在三院出生的人很多,但这时候被提及,只有一个原因。

    突然从历城转到京城,明明不同姓却说是姐妹……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
    “唰唰”的声音响起,季程缓慢抬头,姜聿正在做题。他什么也没说,像是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这样的态度似乎比原著里要好,只是季程有点不安,接下来做题一直心神不宁。

    一直到自习结束,收拾书本时她才鼓起勇气问:“明天还来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应该是没有生气的。

    季程松了口气,跟上姜聿脚步,走到门口时姜聿伸手按住开关,侧着身让她出去再关灯,带上门。

    时间已经不早了,天色完全暗下来,但教学楼和图书馆都灯火通明。虽然高三才上晚自习,但高一高二也有不少像季程他们这样留下自习的学生。

    下楼时还碰到一个班里学生,对方见到姜聿十分惊讶,然后在姜聿看不到的时候给季程竖了个大拇指。

    “笑什么?”姜聿虽然没看到对方的动作,却看到了季程脸上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季程慌忙摇头,胡乱指着中间广场的喷泉说,“好漂亮啊。”

    喷泉的水柱被灯光照得透亮,飞溅的水柱如晶莹的水晶,在浓墨铺就的背景中格外美好。

    平时季程总是一放学就回家,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,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拍照,还将手机塞给姜聿:“帮我拍一下。”

    随着话音落下,季程整个人都僵住了,“啊”了一声说:“没有我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站过去。”姜聿往后退了几步,见季程不动皱眉说。

    “哦。”季程迈着小碎步后退,边退边看姜聿,不知道他怎么会答应帮忙拍照,又觉得他脸色那么不爽,该不是生气了吧?

    因为忐忑,季程的动作摆得格外僵硬。

    等姜聿拍完将手机还给她,季程一看到照片里跟傻子一样站着的自己,手指都戳到了删除的地方。

    姜聿斜睨一眼:“要删掉?”

    因为背着光,他的眼神格外幽深,声音又压得低低的,好像在说“敢删掉你就死定了”。季程一秒钟关掉手机,双手背在身后仰起脸笑:“没有,拍得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十七岁的姑娘还未完全长开,脸上有点婴儿肥,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,语气格外软糯。

    姜聿撇过脸,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走出校门,姜聿停下来问:“你怎么回去?”

    中午季程给徐云打过电话,徐云让她回家前给她发条消息,安排司机来接她。只是她消息已经发了,徐云一直没有回,季程也不知道什么情况,不太确定说:“我给家人发消息了,应该会有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回复?”

    “可能有事没有看到,待会就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姜聿皱眉:“你打个电话。”

    季程有点犹豫,虽然有徐云的号码,但她从来没有打过。但姜聿眼神锐利,季程觉得压力很大,磨磨蹭蹭打开手机通讯录,找出徐云的号码拨过去。

    电话拨通,手机嘟了好几声,一直没有打通。季程脸色凝重起来,姜聿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好像关机了,我再打一遍。”季程再次拨通电话。

    一次,两次,到第三次的时候,姜聿从她手中接过电话,听完语音提示后说:“你家在哪里?”

    季程说了个地址,是出了名的富人区,有公交直达,但站点走进去有点远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送你回家。”姜聿往校外公交站走去。

    这时候不早不晚,学校外面的公交站一个人也没有,他走过去后直接将书包放在座位上,侧过头冲季程努努嘴。

    季程走过去坐在他身边,双腿并拢,双手捏着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她低着头,虽然没有刻意盯着,但余光处姜聿膝盖上的破洞格外明显。

    老师对姜聿不买校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班里却有学生不满,今天就有一个男生穿的私服上学。被张老师点出来后,他还特意拉姜聿下水,说他奇装异服,比自己更严重,还特意指向姜聿膝盖上的洞。

    张老师当也没办法反驳,就批评了姜聿两句,谁知姜聿毫无羞耻心,直接说裤子上的洞是被穿破的,不是奇装异服。

    十几岁的少年,哪个不要面子?裕华的学生,哪怕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,也要咬牙买一套校服。

    哪像姜聿,张口闭口我没钱,衣服都是穿破的。

    倘若他真没钱就算了,明明出身富贵……当时就连拉姜聿下水的男生都无语了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季程唇角翘起。

    “裤子不是穿破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季程疑惑转头,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,掩饰说,“我没有……什么?”

    她瞪大眼睛,震惊地看着姜聿:“你、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骗了老师。”姜聿说得坦坦荡荡,脸上丝毫看不出愧疚,语气十分恶劣,“你真信了?”

    “你、你怎么能——”

    姜聿突然起来,往左边道路尽头看去,季程随着他的动作看去,什么也没有。她猛然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,刚要说什么,却看见两道橘黄的光穿透黑暗缓缓而来。

    公交到了。

    姜聿刷卡上车,季程来到京城后还没坐过公交,只好翻书包看看有没有零钱。但她刚摸出钱包,又是“滴”一声,姜聿偏了偏头: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季程抿唇,收起书包往前走。

    公交慢悠悠地摇晃着,季程不得不抓住两边座位以求保持平衡。

    时间已经不早了,下班高峰期已过,车里只零散坐了三四个人,两个在前半截,两个坐在最后一排。

    季程走到后面靠车门的并排座位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    姜聿随之坐在她身边,然后伸手将季程头顶空调扇叶关掉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微微曲起在季程脑后,这让她身体紧绷,不敢往后靠。她抱紧了书包,靠向车窗往外看着。

    来京城已经半个多月,但她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。

    夜色下笼罩着的那些高楼,她一个都没去过,公交经过的道路,她一条都没有来过。

    没有人想过应该带她出来转转,就像没有人想过应该让她了解这座城市。这里本该是她的家乡,但她却对这里十分陌生,无法融入,无法产生归属感。

    其实这没有什么不好的,不曾融入过,以后离开就不会那么难过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南京路,据说……”

    季程猛地转头,谁知后靠的时候太用力,后脑勺一下子磕在车窗上,痛得她伸手捂住脑袋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雾蒙蒙的,表情十分委屈额,刚才笼罩在她身上的孤独感褪去。

    “笨蛋。”姜聿不客气地嘲笑她,在她开口前说起这条路的历史。

    姜聿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讲故事的人,和销售时一样,他的声音冷淡,声线平直,那些可能让人感动,或许惊心动魄的故事到了他口中,只剩下单薄的描述。

    但在他的声音离,季程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