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有个姓尚的书生,独自住在清静的书房里,这年秋夜,天上银河亮得跟缎子似的,月亮明晃晃挂着。尚生正在花荫底下溜达,忽听一声——您猜怎么着?从墙头跳下个大姑娘!

    这姑娘笑盈盈凑过来,问道:秀才哥哥,想啥这么出神呀?

    尚生凑近一瞧:嘿!柳叶眉杏核眼,活脱脱是个仙女下凡!当下欢喜得就往屋里请,俩人亲亲热热说了半夜体己话。

    姑娘自称姓胡,排行老三,可问起家住哪儿,光抿嘴笑不答话。尚生也识趣,不再追问,只盼着天长地久才好。

    打这儿起,胡三姐果然夜夜都来。

    有一晚,俩人灯下说笑,尚生盯着三姐,看得眼都直了。

    三姐笑道:瞪着眼珠瞧啥呢?

    尚生说:看姐姐好比看那红枫叶碧桃花,整宿瞧都不腻!

    三姐叹道:我这模样都让你这般着迷,要是见着我家四妹——还不得把你魂儿勾没了?

    说得尚生心里直痒痒,当场作揖打躬地求见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第二天夜里,三姐真领着四妹来了——这四姑娘年方十五,好比荷花带露水,杏花罩烟霞,未语先笑,媚得叫人骨头酥!

    尚生喜得手忙脚乱,赶紧让座。三姐这边说笑热闹,四妹只低头捻着衣带羞答答。过了一会儿,三姐要走,四妹刚要跟上,却被尚生一把拽住袖口。

    尚生急吼吼直朝三姐作揖求道:好姐姐帮说个情!

    三姐笑骂:好个急色书生!妹妹你就陪他会儿罢。

    说罢,自己先走了。这下可好,俩人卿卿我我直到后半夜,枕着胳膊说掏心窝子的话。

    四妹实话实说:不瞒郎君,我本是狐仙。

    尚生贪恋美色,哪还在乎这个?

    四妹却正色道:我三姐心肠毒,已害死三条人命了。幸得郎君真心待我,不忍见你遭殃,得早作打算。

    说着教尚生在房门贴了符咒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第二天天刚亮,三姐又来,一见符纸勃然大怒道:好个负心丫头!有了新郎就忘了媒人。罢了罢了,你俩既有缘份,我也不计较。

    说完,袖子一甩气哼哼走了。

    过了几天,四妹说要出门,约好隔夜再会。偏巧这天尚生在山坡溜达,从榛树林里钻出个俏媳妇。

    那妇人撇嘴数落道:公子何必死盯着胡家姐妹?她们能给你啥好处?

    接着,塞给尚生一贯钱,又说:去打壶好酒,我带些小菜来与你解闷!

    尚生依言照办,夜里那媳妇真提着烧鸡酱肘来了,切肉斟酒好不殷勤。待到吹灯上床,更是百般撩拨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时,俩人正穿着衣裳,忽听帘子哗啦一响——胡家姐妹闯了进来!

    那妇人光脚跳窗逃了,连绣鞋都落下一只。

    四妹气得直跺脚:不长进的!公子竟和野狐厮混在一处!

    说完,甩开袖子就走。尚生跪地苦苦哀求,三姐也帮着劝,好歹才把人留下。

    谁知没过几天,门口来个陕西汉子,骑着毛驴嚷嚷:我追剿妖物多年,今日总算找着了!

    尚老爹忙问缘由。

    那汉子道:“我亲弟弟被妖狐害死,今儿这祸害就藏您家!”

    只见那汉子掏出两个陶瓶,念咒烧符,霎时间,但见四团黑雾嗖嗖钻入瓶中,汉子用猪尿脬封紧瓶口。

    尚生偷摸凑近瓶子,忽听四妹在里头哀叫:公子竟见死不救么?

    尚生听了,心里一软,偷偷刺破瓶塞——一道白气冲天而去!

    汉子顿足叹道:定是被公子放跑一个!也罢,算它命不该绝。

    说完,拎着瓶子悻悻而去。

    后来尚生在麦田监工时,远远见四妹坐在树下。

    四妹说:一别十年,我已修成仙道。感念旧情特来相见。

    尚生要拉她回家,四妹摇头说道:仙凡有别,后会有期。

    说完倏然消失。

    二十年后一个清晨,四妹突然现身,对尚生道:“我今已名列仙班,特来告知大限之期。你莫要悲伤,届时我自会度你成鬼仙。”

    到了那日,尚生果然无疾而终。

    这正是:

    紫府丹成辞旧缘,云霓来报死生关。

    红尘未断慈悲念,犹度书生证鬼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