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彰德府有个书生姓廉,大伙儿都叫他廉生。这廉生打小就爱读书,捧着书本能忘了吃饭睡觉,学问扎实得很!可命苦啊,爹娘早早就没了,家里穷得叮当响,三间土坯房,四壁漏风,除了一屋子书,啥值钱玩意儿都没有。
一日,廉生出门访友,聊得投机,不知不觉就到了天黑。等他起身回家,走着走着就迷了路!那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,伸手不见五指,风吹着树叶 “哗啦啦” 响,跟鬼哭似的,廉生心里直打鼓,这荒郊野岭的,哪儿才有人家啊?
正惶惶不安呢,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灯火,隐约传来脚步声。走近一看,是位白发老媪,手里提着个灯笼,慢悠悠地走来。老媪一见廉生,张口就问:“可是廉公子?这深更半夜的,您往哪儿去呀?再往前走,可就更偏僻啦!”
廉生又惊又喜,这老媪咋认识自己?可眼下也顾不上细问,赶紧作揖求救:“老妈妈救命!我迷路了,能不能借您家歇一晚,明日一早便走!” 老媪笑着点头:“瞧你吓的,跟我来吧!”
跟着老媪走了没半里地,忽见一座大宅院,朱漆大门,兽头门环,里头灯火通明,看着就气派!刚到门口,两个丫鬟提着纱灯迎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,穿得雍容华贵,举止端庄,一看就是大家出身。老媪连忙上前回话:“夫人,廉公子到了!”
廉生赶紧趋步上前拜见,那妇人扶起他,满脸欢喜:“公子眉清目秀,气度不凡,将来何止是富家翁,定有大出息!” 说着就吩咐摆宴,妇人坐在一旁作陪,频频劝酒夹菜,可奇怪得很 —— 她自己端着酒杯,却从没沾过唇;拿着筷子,也没尝过一口菜。
廉生心里犯嘀咕:这夫人啥来头?住这么大的宅子,却不食不饮,莫非…… 他几次想问问对方的家世,妇人都笑着摆手:“公子别急,再喝三杯,我便告诉你!” 廉生只好依言,连饮三杯。
妇人这才开口:“亡夫姓刘,当年在江西做生意,遭遇变故,突然就没了。我一个寡妇,守着这荒僻宅院,日子一天天败落下来。虽说有两个孙子,可一个像夜猫子似的不务正业,一个像笨驴似的扶不上墙,没一个能指望的!公子你虽是异姓,可我看你品性纯良,倒像是三生石上注定的骨肉!今日见你落难,也是缘分,我有件事想托付你。”
廉生连忙起身:“夫人请讲,但凡我能办到的,绝无推辞!” 妇人微微一笑:“我这儿攒了些银子,想请公子帮我拿去做些买卖,赚了钱咱们平分,总比让这些银子在库房里闲着,跟公子你在案头苦读饿死强啊!”
廉生一听,吓得连连摆手:“夫人说笑了!我就是个书呆子,只会读书,哪儿懂经商啊?这么多银子,我可担不起这个重任!” 妇人却不以为然:“读书先得谋生,肚子都填不饱,咋能安心读书?公子聪明过人,学啥都快,经商有啥难的?”
说着就喊丫鬟:“把东西抬出来!” 只见两个丫鬟抬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,打开一看,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,数一数,竟有八百多两!廉生看得眼睛都直了,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,吓得赶紧推辞:“夫人,这银子太多了,我一个人可不敢拿!”
妇人笑道:“我知道你没做过买卖,不用你单打独斗,找个忠厚老实、懂行的仆人跟着你就行。” 说着伸出纤纤玉指,掐指一算,“有了!找个姓伍的,准保吉利!” 当即吩咐仆人备好马匹,把银子装在马背上,送廉生出门:“腊月底我就摆好酒席,等着公子凯旋!” 又指着那匹骏马说:“这马温顺好骑,就送给公子了,不用再送回来!”
廉生晕乎乎地骑着马,揣着八百多两银子,一路狂奔,到家时才四更天。送他的仆人把马拴好,转身就不见了,跟来的时候一样神秘。廉生摸着满箱银子,心里又惊又喜,这事儿也太蹊跷了!可银子是真的,马也是真的,难不成是遇到神仙了?
第二天一早,廉生就四处打听姓伍的仆人。您说巧不巧,还真让他找到了!这伍仆五十多岁,常年在外跑买卖,见多识广,为人憨厚老实,做事一丝不苟,最难得的是不贪财。廉生大喜过望,赶紧用厚工钱把他请来,把八百两银子全托付给了他。
伍仆果然靠谱,带着廉生一路南下,直奔荆襄一带做买卖。伍仆选货、定价、找销路,样样在行;廉生呢,也不闲着,一边跟着伍仆学经商,一边不忘读书,手里拿着算盘,眼里看着账本,怀里还揣着本书,真是 “商海之中不忘书香”!
转眼就到了年底,俩人满载而归,一算账,我的个乖乖!八百两银子翻了三倍,变成了两千四百多两!廉生心里乐开了花,觉得伍仆功劳最大,除了说好的工钱,又额外给了他不少赏钱,还琢磨着这赏钱就私下给,别让那位神秘夫人知道,免得她觉得自己铺张。
刚到家没一会儿,就见昨天送他的那个仆人找上门来:“廉公子,我家夫人有请!” 廉生跟着仆人来到那座大宅院,只见堂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宴席,那位妇人笑容满面地迎出来,嘘寒问暖,亲热得像自家亲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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廉生赶紧把银子奉上,又拿出账本想让夫人过目,妇人却摆了摆手,压根不看。没一会儿开席,歌舞升平,丝竹悦耳,热闹非凡!伍仆也被请到外厅赴宴,好酒好肉管够,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。
因廉生孤身一人,没家没业,妇人就留他在府中过年。第二天,廉生又想着让夫人核对账目,妇人笑道:“往后不用这么麻烦,我早就算清楚了!” 说着拿出一个账本递给廉生,翻开一看,好家伙!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明明白白,连他私下赏给伍仆的银子,都写得清清楚楚!廉生惊得目瞪口呆:“夫人您真是神人啊!”
接下来的几天,妇人待廉生比亲儿子还亲,好吃好喝伺候着,书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让他安心读书。一日,堂上又摆起了宴席,一张桌子朝东,一张朝南,堂下还摆了一张朝西的桌子。妇人对廉生说:“明日财星高照,正是远行的好日子!我为你摆了践行酒,祝你一路顺风,财源广进!”
说着,又把伍仆喊了来,让他坐在堂下。一时之间,鼓乐齐鸣,热闹非凡。女戏子送上曲目单,廉生随手点了一出《陶朱富》。妇人一听,哈哈大笑:“这可是好兆头!公子此番远行,不仅能发财,还能像陶朱公一样,娶个西施般的美娇娘做贤内助呢!”
宴席散后,妇人又把两千四百两银子全交给了廉生:“此番出行,不用按日子算,啥时候赚够巨万白银,啥时候再回来!我和公子,靠的是福分,信的是真心。不用费心记账,你在远方赚了多少、亏了多少,我自然知道!” 廉生连连点头,感激涕零地告辞了。
这次,廉生带着伍仆直奔淮上,做起了盐商的买卖。盐商可是当时的暴利行业,加上伍仆经验丰富,廉生心思缜密,又爱结交文人雅士,生意做得顺风顺水,没过一年,银子又翻了好几倍!可廉生终究是个书生,赚了钱就想歇歇,再拾掇拾掇书本,渐渐就把生意上的事交给伍仆打理,自己落个清闲。
廉生有个好朋友叫薛生,是桃源人。一日,廉生专程去拜访薛生,可到了薛府才知道,薛生一家都搬到乡下别院去了。天色已晚,廉生没地方可去,府里的老管家赶紧把他请进来,打扫房间、生火做饭,热情招待。
廉生纳闷,问老管家:“薛兄好端端的,咋搬到乡下了?” 老管家叹了口气:“公子有所不知啊!最近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朝廷要选良家女子去犒劳边疆将士,民间都乱了套了!听说凡是没结婚的小伙子,不用媒人说亲,就有人家把女儿送上门来,有的小伙子一晚上就娶了两个媳妇呢!我家公子刚娶了大户人家的女儿,怕婚礼太热闹,被县令知道报上去,就赶紧搬到乡下躲一躲!”
廉生听了,心里暗暗称奇。当晚,他就在薛府住了下来。刚过初更,廉生正准备洗漱睡觉,忽然听见门外 “砰砰砰” 一阵乱响,好几个人推门闯了进来!老管家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些啥,只听见一个人问道:“薛官人不在家?那屋里点灯的是谁?” 老管家答:“是廉公子,从彰德来的远客!”
话音刚落,那人就推门进屋了。只见他穿着光鲜亮丽的袍帽,相貌周正,略一拱手,就问廉生的家世。廉生如实相告,那人一听,喜出望外:“哎呀!原来是同乡!不知公子岳家是哪家?” 廉生笑道:“我还是孤身一人呢!”
那人更是高兴,转身就往外跑,没多久就领了个年轻人进来,对着廉生恭敬行礼。突然,他开口道:“实不相瞒,公子!我姓慕,今儿个是来给薛官人送我妹妹的,没想到薛官人不在家,这可咋整?正进退两难呢,就遇上了公子,这不是缘分是什么!”
廉生愣了,他还没弄明白这是咋回事,哪敢随便应承?可慕生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大声喊:“快把小姐送进来!” 没一会儿,两个老媪扶着一位姑娘走了进来,让她坐在廉生的床榻上。廉生偷眼一瞧,哎哟喂!这姑娘年方十五六,柳叶眉、杏核眼,皮肤白得像雪,模样俊俏得没话说,真是佳妙无双!
廉生心里乐开了花,连忙整理衣冠,向慕生道谢。又吩咐老管家去打酒,好好招待慕家兄弟。酒过三巡,慕生叹了口气:“实不相瞒,我祖上也是彰德人,母亲家也是名门望族,可惜现在败落了。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,不知道现在家境咋样了。”
廉生问:“你外祖父姓啥名谁?” 慕生答:“外祖父姓刘,字晖若,听说住在郡北三十里地。” 廉生想了想:“我家在郡城东南,离北里不算近。我年纪小,认识的人不多,郡里姓刘的倒是不少,只知道郡北有个刘荆卿,也是个读书人,就是家里挺穷的,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?”
慕生一听,眼睛一亮:“我家祖坟还在彰德呢!一直想把父母的灵柩迁回故里安葬,就是没钱,才拖到现在。如今妹妹嫁给你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迁坟的事,可就拜托公子了!” 廉生一听,当即拍着胸脯答应:“这事包在我身上!” 慕家兄弟俩大喜过望,又喝了几杯酒,才告辞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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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廉生与慕家小姐成了亲,夫妻二人恩恩爱爱,琴瑟和鸣,不必细说。第二天,薛生就从乡下回来了,得知廉生娶了媳妇,连忙进城收拾了一座别院,让廉生夫妻住下。廉生安顿好妻子,就赶回淮上,跟伍仆交接了生意,让伍仆留在店里打理,自己带着金银财宝返回桃源。
随后,廉生带着慕家兄弟,一起去迁慕家父母的灵柩,又把两家的老小都接上,浩浩荡荡地返回彰德。到家安顿好一切,廉生揣着沉甸甸的银子,又去拜访那位神秘夫人。刚走到半路,就见上次那个仆人早已在路边等候。
跟着仆人来到大宅院,妇人早已笑脸相迎,一见廉生就打趣:“陶朱公果然把西施带回来了!前日还是我的贵客,今日就是我的外甥女婿啦!” 说着摆上接风宴,比上次还要亲热。廉生佩服得五体投地,忍不住问:“夫人,您跟我岳母是啥亲戚啊?” 妇人笑道:“别急,日后你自会知道!”
说着,妇人把廉生带来的银子倒在案上,分成了五份。自己拿起两份,叹了口气:“我也没啥用处,这两份就留给大孙子吧!” 廉生觉得太多了,连忙推辞,妇人眼圈一红,凄然道:“我家早已败落,宅子里的大树都被人砍去当柴烧了;孙子们离这儿又远,门户萧条得很。就麻烦公子帮我打理打理祖坟和家产吧!” 廉生只好答应,可只肯收一半,妇人却硬是把两份都塞给了他。
送廉生出门时,妇人挥着眼泪回去了。廉生心里纳闷,回头再看那座大宅院,妈呀!哪儿还有什么朱漆大门、灯火通明?眼前竟是一片荒坟野冢,风吹着坟头的野草,“呜呜” 作响,刚才的大宅院早已不见踪影!廉生这才恍然大悟:原来那位妇人,竟是慕家小姐的外祖母,也就是刘晖若的妻子,早已过世多年,是位鬼母啊!
廉生回到家,用鬼母给的银子,买了一顷墓田,把慕家父母和鬼母、刘公的坟茔修缮得富丽堂皇,栽上了松柏,派专人看管。刘公的两个孙子,大的就是刘荆卿,小的叫刘玉卿。这刘玉卿可不是个好东西,整天游手好闲,喝酒赌博,把家败得一干二净。
兄弟俩听说廉生帮他们修缮了祖坟,还得了不少银子,连忙上门道谢。廉生为人厚道,见他们日子过得艰难,就给了他们不少接济,从此两家往来密切。廉生闲来无事,就跟他们说起自己经商的缘由,提到了鬼母赠金的事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!刘玉卿一听,眼睛都直了:“好家伙!坟里头藏着这么多金子?我外祖父外祖母的坟,我咋就不知道有这好事?” 心里顿时起了贪念,暗地里琢磨:这金子肯定还在坟里,我要是能挖出来,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!
当晚,刘玉卿就勾结了几个赌友,趁着夜色,偷偷摸到了刘公的坟地。几个人拿着铁锹锄头,挖开了坟墓,撬开了棺材,可里头除了骸骨,啥金银财宝都没有!几个人大失所望,骂骂咧咧地准备走,刘玉卿不死心,又在坟里翻来翻去,结果啥也没找到,只好灰溜溜地散了。
廉生很快就知道了祖坟被挖的事,赶紧告诉了刘荆卿。俩人一起赶到坟地,走进墓穴一看,好家伙!只见墓穴里的石案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两锭金子,正是当初鬼母分给廉生的那两份!刘荆卿又惊又喜,想跟廉生一起把金子拿回去,廉生却摆手:“这是夫人特意留给你的,你就拿回去吧!”
刘荆卿把金子拿回家里,当即报了官。县令一听有人盗墓,还盗的是名门之后的坟,当即下令严查。没过几天,就有人拿着坟里的玉簪去当铺典当,被当铺老板认出是刘公坟里的东西,当即报官。捕快顺藤摸瓜,很快就抓到了那个盗墓贼,一审问,果然是刘玉卿带头干的!
县令气得火冒三丈,当即下令把刘玉卿抓起来,要判他死罪!刘荆卿心地善良,连忙跑去县衙求情,说愿意花钱赎罪,饶弟弟一命。可还没等他们凑够银子,刘玉卿就在大牢里被折磨死了!廉生念及亲戚情分,还时常接济刘玉卿的老婆孩子。
后来,廉生参加科举考试,中了举人,子孙后代都过得富贵荣华。而那伙盗墓的赌友,后来又去抢劫廉生家,结果呢?他们抢走了两箱金子,骑着廉生家里的马逃跑,没想到刚跑出去没多远,马突然变成了一堆灰烬,金子 “哗啦啦” 全掉在地上!村里的人听见动静,拿着锄头扁担追了上来,盗贼们吓得魂飞魄散,扔下金子就跑了。廉生家最后只丢了一枚金钏。
更奇的是,那天晚上盗贼闯进廉生家,有个盗贼见廉生的妻子貌美,想图谋不轨,突然有个戴面具的盗贼厉声呵斥,阻止了他,那声音听着竟像刘玉卿!后来官府抓到那伙盗贼,才知道里头果然有刘玉卿的狐朋狗友,是刘玉卿在阴间护着廉生一家呢!
列位看官!这故事讲到这儿,您该明白了吧?廉生穷得叮当响,却能得到鬼母赠金,靠的是啥?是他的纯良品性、忠厚老实!刘玉卿想着盗墓发大财,最后落得个啥下场?身败名裂,不得好死!这就应了那句老话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贪心不足吃月亮!” 您看这 “贪” 字,上面是个 “今”,下面是个 “贝”,今天得了宝贝还不满足,最后可不就变成 “贫” 了吗?
异史氏说得好啊,“贪” 字的点画形象,跟 “贫” 字差不了多少!像刘玉卿这样的人,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?
这正是:
善念初萌福自生,贪痴一念堕沉沦。
鬼母慧眼识贤士,黄金不负有心人!
一日,廉生出门访友,聊得投机,不知不觉就到了天黑。等他起身回家,走着走着就迷了路!那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,伸手不见五指,风吹着树叶 “哗啦啦” 响,跟鬼哭似的,廉生心里直打鼓,这荒郊野岭的,哪儿才有人家啊?
正惶惶不安呢,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灯火,隐约传来脚步声。走近一看,是位白发老媪,手里提着个灯笼,慢悠悠地走来。老媪一见廉生,张口就问:“可是廉公子?这深更半夜的,您往哪儿去呀?再往前走,可就更偏僻啦!”
廉生又惊又喜,这老媪咋认识自己?可眼下也顾不上细问,赶紧作揖求救:“老妈妈救命!我迷路了,能不能借您家歇一晚,明日一早便走!” 老媪笑着点头:“瞧你吓的,跟我来吧!”
跟着老媪走了没半里地,忽见一座大宅院,朱漆大门,兽头门环,里头灯火通明,看着就气派!刚到门口,两个丫鬟提着纱灯迎了出来,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,穿得雍容华贵,举止端庄,一看就是大家出身。老媪连忙上前回话:“夫人,廉公子到了!”
廉生赶紧趋步上前拜见,那妇人扶起他,满脸欢喜:“公子眉清目秀,气度不凡,将来何止是富家翁,定有大出息!” 说着就吩咐摆宴,妇人坐在一旁作陪,频频劝酒夹菜,可奇怪得很 —— 她自己端着酒杯,却从没沾过唇;拿着筷子,也没尝过一口菜。
廉生心里犯嘀咕:这夫人啥来头?住这么大的宅子,却不食不饮,莫非…… 他几次想问问对方的家世,妇人都笑着摆手:“公子别急,再喝三杯,我便告诉你!” 廉生只好依言,连饮三杯。
妇人这才开口:“亡夫姓刘,当年在江西做生意,遭遇变故,突然就没了。我一个寡妇,守着这荒僻宅院,日子一天天败落下来。虽说有两个孙子,可一个像夜猫子似的不务正业,一个像笨驴似的扶不上墙,没一个能指望的!公子你虽是异姓,可我看你品性纯良,倒像是三生石上注定的骨肉!今日见你落难,也是缘分,我有件事想托付你。”
廉生连忙起身:“夫人请讲,但凡我能办到的,绝无推辞!” 妇人微微一笑:“我这儿攒了些银子,想请公子帮我拿去做些买卖,赚了钱咱们平分,总比让这些银子在库房里闲着,跟公子你在案头苦读饿死强啊!”
廉生一听,吓得连连摆手:“夫人说笑了!我就是个书呆子,只会读书,哪儿懂经商啊?这么多银子,我可担不起这个重任!” 妇人却不以为然:“读书先得谋生,肚子都填不饱,咋能安心读书?公子聪明过人,学啥都快,经商有啥难的?”
说着就喊丫鬟:“把东西抬出来!” 只见两个丫鬟抬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,打开一看,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,数一数,竟有八百多两!廉生看得眼睛都直了,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,吓得赶紧推辞:“夫人,这银子太多了,我一个人可不敢拿!”
妇人笑道:“我知道你没做过买卖,不用你单打独斗,找个忠厚老实、懂行的仆人跟着你就行。” 说着伸出纤纤玉指,掐指一算,“有了!找个姓伍的,准保吉利!” 当即吩咐仆人备好马匹,把银子装在马背上,送廉生出门:“腊月底我就摆好酒席,等着公子凯旋!” 又指着那匹骏马说:“这马温顺好骑,就送给公子了,不用再送回来!”
廉生晕乎乎地骑着马,揣着八百多两银子,一路狂奔,到家时才四更天。送他的仆人把马拴好,转身就不见了,跟来的时候一样神秘。廉生摸着满箱银子,心里又惊又喜,这事儿也太蹊跷了!可银子是真的,马也是真的,难不成是遇到神仙了?
第二天一早,廉生就四处打听姓伍的仆人。您说巧不巧,还真让他找到了!这伍仆五十多岁,常年在外跑买卖,见多识广,为人憨厚老实,做事一丝不苟,最难得的是不贪财。廉生大喜过望,赶紧用厚工钱把他请来,把八百两银子全托付给了他。
伍仆果然靠谱,带着廉生一路南下,直奔荆襄一带做买卖。伍仆选货、定价、找销路,样样在行;廉生呢,也不闲着,一边跟着伍仆学经商,一边不忘读书,手里拿着算盘,眼里看着账本,怀里还揣着本书,真是 “商海之中不忘书香”!
转眼就到了年底,俩人满载而归,一算账,我的个乖乖!八百两银子翻了三倍,变成了两千四百多两!廉生心里乐开了花,觉得伍仆功劳最大,除了说好的工钱,又额外给了他不少赏钱,还琢磨着这赏钱就私下给,别让那位神秘夫人知道,免得她觉得自己铺张。
刚到家没一会儿,就见昨天送他的那个仆人找上门来:“廉公子,我家夫人有请!” 廉生跟着仆人来到那座大宅院,只见堂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宴席,那位妇人笑容满面地迎出来,嘘寒问暖,亲热得像自家亲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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廉生赶紧把银子奉上,又拿出账本想让夫人过目,妇人却摆了摆手,压根不看。没一会儿开席,歌舞升平,丝竹悦耳,热闹非凡!伍仆也被请到外厅赴宴,好酒好肉管够,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。
因廉生孤身一人,没家没业,妇人就留他在府中过年。第二天,廉生又想着让夫人核对账目,妇人笑道:“往后不用这么麻烦,我早就算清楚了!” 说着拿出一个账本递给廉生,翻开一看,好家伙!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明明白白,连他私下赏给伍仆的银子,都写得清清楚楚!廉生惊得目瞪口呆:“夫人您真是神人啊!”
接下来的几天,妇人待廉生比亲儿子还亲,好吃好喝伺候着,书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让他安心读书。一日,堂上又摆起了宴席,一张桌子朝东,一张朝南,堂下还摆了一张朝西的桌子。妇人对廉生说:“明日财星高照,正是远行的好日子!我为你摆了践行酒,祝你一路顺风,财源广进!”
说着,又把伍仆喊了来,让他坐在堂下。一时之间,鼓乐齐鸣,热闹非凡。女戏子送上曲目单,廉生随手点了一出《陶朱富》。妇人一听,哈哈大笑:“这可是好兆头!公子此番远行,不仅能发财,还能像陶朱公一样,娶个西施般的美娇娘做贤内助呢!”
宴席散后,妇人又把两千四百两银子全交给了廉生:“此番出行,不用按日子算,啥时候赚够巨万白银,啥时候再回来!我和公子,靠的是福分,信的是真心。不用费心记账,你在远方赚了多少、亏了多少,我自然知道!” 廉生连连点头,感激涕零地告辞了。
这次,廉生带着伍仆直奔淮上,做起了盐商的买卖。盐商可是当时的暴利行业,加上伍仆经验丰富,廉生心思缜密,又爱结交文人雅士,生意做得顺风顺水,没过一年,银子又翻了好几倍!可廉生终究是个书生,赚了钱就想歇歇,再拾掇拾掇书本,渐渐就把生意上的事交给伍仆打理,自己落个清闲。
廉生有个好朋友叫薛生,是桃源人。一日,廉生专程去拜访薛生,可到了薛府才知道,薛生一家都搬到乡下别院去了。天色已晚,廉生没地方可去,府里的老管家赶紧把他请进来,打扫房间、生火做饭,热情招待。
廉生纳闷,问老管家:“薛兄好端端的,咋搬到乡下了?” 老管家叹了口气:“公子有所不知啊!最近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朝廷要选良家女子去犒劳边疆将士,民间都乱了套了!听说凡是没结婚的小伙子,不用媒人说亲,就有人家把女儿送上门来,有的小伙子一晚上就娶了两个媳妇呢!我家公子刚娶了大户人家的女儿,怕婚礼太热闹,被县令知道报上去,就赶紧搬到乡下躲一躲!”
廉生听了,心里暗暗称奇。当晚,他就在薛府住了下来。刚过初更,廉生正准备洗漱睡觉,忽然听见门外 “砰砰砰” 一阵乱响,好几个人推门闯了进来!老管家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些啥,只听见一个人问道:“薛官人不在家?那屋里点灯的是谁?” 老管家答:“是廉公子,从彰德来的远客!”
话音刚落,那人就推门进屋了。只见他穿着光鲜亮丽的袍帽,相貌周正,略一拱手,就问廉生的家世。廉生如实相告,那人一听,喜出望外:“哎呀!原来是同乡!不知公子岳家是哪家?” 廉生笑道:“我还是孤身一人呢!”
那人更是高兴,转身就往外跑,没多久就领了个年轻人进来,对着廉生恭敬行礼。突然,他开口道:“实不相瞒,公子!我姓慕,今儿个是来给薛官人送我妹妹的,没想到薛官人不在家,这可咋整?正进退两难呢,就遇上了公子,这不是缘分是什么!”
廉生愣了,他还没弄明白这是咋回事,哪敢随便应承?可慕生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大声喊:“快把小姐送进来!” 没一会儿,两个老媪扶着一位姑娘走了进来,让她坐在廉生的床榻上。廉生偷眼一瞧,哎哟喂!这姑娘年方十五六,柳叶眉、杏核眼,皮肤白得像雪,模样俊俏得没话说,真是佳妙无双!
廉生心里乐开了花,连忙整理衣冠,向慕生道谢。又吩咐老管家去打酒,好好招待慕家兄弟。酒过三巡,慕生叹了口气:“实不相瞒,我祖上也是彰德人,母亲家也是名门望族,可惜现在败落了。听说外祖父留下两个孙子,不知道现在家境咋样了。”
廉生问:“你外祖父姓啥名谁?” 慕生答:“外祖父姓刘,字晖若,听说住在郡北三十里地。” 廉生想了想:“我家在郡城东南,离北里不算近。我年纪小,认识的人不多,郡里姓刘的倒是不少,只知道郡北有个刘荆卿,也是个读书人,就是家里挺穷的,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?”
慕生一听,眼睛一亮:“我家祖坟还在彰德呢!一直想把父母的灵柩迁回故里安葬,就是没钱,才拖到现在。如今妹妹嫁给你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迁坟的事,可就拜托公子了!” 廉生一听,当即拍着胸脯答应:“这事包在我身上!” 慕家兄弟俩大喜过望,又喝了几杯酒,才告辞离去。
小主,
当晚,廉生与慕家小姐成了亲,夫妻二人恩恩爱爱,琴瑟和鸣,不必细说。第二天,薛生就从乡下回来了,得知廉生娶了媳妇,连忙进城收拾了一座别院,让廉生夫妻住下。廉生安顿好妻子,就赶回淮上,跟伍仆交接了生意,让伍仆留在店里打理,自己带着金银财宝返回桃源。
随后,廉生带着慕家兄弟,一起去迁慕家父母的灵柩,又把两家的老小都接上,浩浩荡荡地返回彰德。到家安顿好一切,廉生揣着沉甸甸的银子,又去拜访那位神秘夫人。刚走到半路,就见上次那个仆人早已在路边等候。
跟着仆人来到大宅院,妇人早已笑脸相迎,一见廉生就打趣:“陶朱公果然把西施带回来了!前日还是我的贵客,今日就是我的外甥女婿啦!” 说着摆上接风宴,比上次还要亲热。廉生佩服得五体投地,忍不住问:“夫人,您跟我岳母是啥亲戚啊?” 妇人笑道:“别急,日后你自会知道!”
说着,妇人把廉生带来的银子倒在案上,分成了五份。自己拿起两份,叹了口气:“我也没啥用处,这两份就留给大孙子吧!” 廉生觉得太多了,连忙推辞,妇人眼圈一红,凄然道:“我家早已败落,宅子里的大树都被人砍去当柴烧了;孙子们离这儿又远,门户萧条得很。就麻烦公子帮我打理打理祖坟和家产吧!” 廉生只好答应,可只肯收一半,妇人却硬是把两份都塞给了他。
送廉生出门时,妇人挥着眼泪回去了。廉生心里纳闷,回头再看那座大宅院,妈呀!哪儿还有什么朱漆大门、灯火通明?眼前竟是一片荒坟野冢,风吹着坟头的野草,“呜呜” 作响,刚才的大宅院早已不见踪影!廉生这才恍然大悟:原来那位妇人,竟是慕家小姐的外祖母,也就是刘晖若的妻子,早已过世多年,是位鬼母啊!
廉生回到家,用鬼母给的银子,买了一顷墓田,把慕家父母和鬼母、刘公的坟茔修缮得富丽堂皇,栽上了松柏,派专人看管。刘公的两个孙子,大的就是刘荆卿,小的叫刘玉卿。这刘玉卿可不是个好东西,整天游手好闲,喝酒赌博,把家败得一干二净。
兄弟俩听说廉生帮他们修缮了祖坟,还得了不少银子,连忙上门道谢。廉生为人厚道,见他们日子过得艰难,就给了他们不少接济,从此两家往来密切。廉生闲来无事,就跟他们说起自己经商的缘由,提到了鬼母赠金的事。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!刘玉卿一听,眼睛都直了:“好家伙!坟里头藏着这么多金子?我外祖父外祖母的坟,我咋就不知道有这好事?” 心里顿时起了贪念,暗地里琢磨:这金子肯定还在坟里,我要是能挖出来,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!
当晚,刘玉卿就勾结了几个赌友,趁着夜色,偷偷摸到了刘公的坟地。几个人拿着铁锹锄头,挖开了坟墓,撬开了棺材,可里头除了骸骨,啥金银财宝都没有!几个人大失所望,骂骂咧咧地准备走,刘玉卿不死心,又在坟里翻来翻去,结果啥也没找到,只好灰溜溜地散了。
廉生很快就知道了祖坟被挖的事,赶紧告诉了刘荆卿。俩人一起赶到坟地,走进墓穴一看,好家伙!只见墓穴里的石案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两锭金子,正是当初鬼母分给廉生的那两份!刘荆卿又惊又喜,想跟廉生一起把金子拿回去,廉生却摆手:“这是夫人特意留给你的,你就拿回去吧!”
刘荆卿把金子拿回家里,当即报了官。县令一听有人盗墓,还盗的是名门之后的坟,当即下令严查。没过几天,就有人拿着坟里的玉簪去当铺典当,被当铺老板认出是刘公坟里的东西,当即报官。捕快顺藤摸瓜,很快就抓到了那个盗墓贼,一审问,果然是刘玉卿带头干的!
县令气得火冒三丈,当即下令把刘玉卿抓起来,要判他死罪!刘荆卿心地善良,连忙跑去县衙求情,说愿意花钱赎罪,饶弟弟一命。可还没等他们凑够银子,刘玉卿就在大牢里被折磨死了!廉生念及亲戚情分,还时常接济刘玉卿的老婆孩子。
后来,廉生参加科举考试,中了举人,子孙后代都过得富贵荣华。而那伙盗墓的赌友,后来又去抢劫廉生家,结果呢?他们抢走了两箱金子,骑着廉生家里的马逃跑,没想到刚跑出去没多远,马突然变成了一堆灰烬,金子 “哗啦啦” 全掉在地上!村里的人听见动静,拿着锄头扁担追了上来,盗贼们吓得魂飞魄散,扔下金子就跑了。廉生家最后只丢了一枚金钏。
更奇的是,那天晚上盗贼闯进廉生家,有个盗贼见廉生的妻子貌美,想图谋不轨,突然有个戴面具的盗贼厉声呵斥,阻止了他,那声音听着竟像刘玉卿!后来官府抓到那伙盗贼,才知道里头果然有刘玉卿的狐朋狗友,是刘玉卿在阴间护着廉生一家呢!
列位看官!这故事讲到这儿,您该明白了吧?廉生穷得叮当响,却能得到鬼母赠金,靠的是啥?是他的纯良品性、忠厚老实!刘玉卿想着盗墓发大财,最后落得个啥下场?身败名裂,不得好死!这就应了那句老话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贪心不足吃月亮!” 您看这 “贪” 字,上面是个 “今”,下面是个 “贝”,今天得了宝贝还不满足,最后可不就变成 “贫” 了吗?
异史氏说得好啊,“贪” 字的点画形象,跟 “贫” 字差不了多少!像刘玉卿这样的人,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?
这正是:
善念初萌福自生,贪痴一念堕沉沦。
鬼母慧眼识贤士,黄金不负有心人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