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天地间并无异响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共鸣,仿佛整座天阙城的大地,在苏醒前最后一次悠长的呼吸。

    那震颤从地核深处传来,透过百丈岩层、透过夯土地基、透过青石铺就的街面,最终化为细密的、令人心悸的酥麻,顺着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。

    然后,光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天光,不是火光,而是从大地深处喷薄而出的金色光华!

    第一道光,是从广场中央那块刻画着上古“镇魔”图腾的祭坛石砖缝隙中透出的——细如发丝,却璀璨如浓缩的恒星。它悄无声息地钻出,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,微微摇曳,如同在黑暗中试探的触须。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一百道、第一万道……

    广场每一块地砖的接缝,街道每一条青石板的边缘,城墙每一块墙砖的风化孔洞,甚至城中那些千年古树的根系深处——

    无数金色光斑如同沉睡万古的星火被同时点燃,从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渗出、浮现、升腾!

    “嗡——嗡嗡——嗡嗡嗡——”

    低沉的嗡鸣并非声音,而是阵法之力与地脉共鸣引发的空间震颤。那震颤起初细微如蜂翼,转瞬便厚重如万钟齐鸣!

    天阙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回应——古老的城墙砖石发出苍凉的颤音,巍峨的城楼栋梁传出低沉的共鸣,甚至连那些被魔族践踏过的、沾染血污的街道石板,都在此刻褪去污秽,显露出内蕴的淡淡灵光!

    这座由人族先民耗费三代心血、以血汗与智慧筑就的千年雄关,在这一刻活了!

    它不是建筑,不是死物,而是一个沉睡的巨人,一个以山河为骨、以文明为血、以信念为魂的庞然生命!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蚀骨魔尊猩红的复眼中,第一次浮现出惊疑。他三对骨翼猛然张开,周身惨白的骨粉旋风呼啸而起,试图撕裂那越来越密集的金色光斑。

    但无用。

    那些光斑看似脆弱,实则坚韧如大道法则本身!

    骨粉旋风撞上光斑,不仅未能将其磨灭,反而如同冰雪撞上烙铁,发出“滋滋”的消融声,连带旋风的威势都衰减了三分!

    更恐怖的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天空之上,那层原本稀薄如蝉翼、在魔气侵蚀下已黯淡无光的淡金色光罩,骤然爆发出烈日般的光辉!
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
    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、厚重、璀璨!

    它不再透明,而是化作一面倒扣的、覆盖方圆百里的琉璃巨碗!

    碗壁厚达百丈,表面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星河,疯狂流转、生灭、重组——

    灵族“生命古树”的枝桠道纹如碧玉藤蔓缠绕蔓延,散发出净化万邪的蓬勃生机;

    兽族“荒原图腾”的猛兽虚影仰天咆哮,战意凝成实质的血色雷霆在光罩表面跳跃;

    人族“山河社稷图”徐徐展开,万里江山、千载文明、亿兆生民的信念化作淡金色的光晕,如潮水般在符文间奔涌流淌;

    而最核心处,是楚云以混沌道瞳推演、蕴含三千大道奥义本源的混沌符文!

    那些符文灰蒙蒙如天地初开时的雾气,却蕴含着衍化万物、破灭万法的终极伟力!

    太虚寰宇镇魔阵,终极形态——

    太虚熔炉!

    “不好!是陷阱!彻头彻尾的陷阱!”

    蚀骨魔尊终于彻底反应过来,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。他骨翼疯狂振动,至尊境中期的磅礴魔气毫无保留地爆发,试图撕裂空间,遁出这即将化作炼狱的城池!

    “撕拉——!”

    空间确实被撕裂了,露出一道漆黑的、通往虚空乱流的裂口。

    但裂口之外,不是自由,而是……更加璀璨的金色光壁!

    光罩内外,空间被彻底锁死!这“太虚熔炉”不止是能量结界,更是时空牢笼!

    “吼——!!”

    蚀骨魔尊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,但回应他的,是虚空中骤然伸出的无数金色锁链!

    那些锁链粗如殿柱,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秩序符文,每一节锁链的转动都引动空间规则的轻微扭曲。

    它们如同拥有生命与智慧的触手,无视距离,无视防御,从四面八方缠绕向九大魔尊,以及那座悬浮的黑色宫殿!

    “雕虫小技。”

    宫门之后,传来寂灭之主冰冷如万古玄冰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高,却仿佛蕴含着冻结时空的伟力。声音所过之处,疯狂蔓延的金色光斑为之一滞,连那些秩序锁链的延伸速度都慢了三分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沉重的宫门,缓缓向内开启。

    不是被推开,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融化、吞噬!宫门化作流动的黑暗,向两侧退开,露出其中深不见底的虚无。

    一道身影,迈步而出。

    他身高与常人无异,一身朴素的黑袍,没有任何装饰。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,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——那不是眼眸,而是两个不断旋转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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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寂灭之主,真身降临!

    他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

    “寂灭·永夜。”

    五个字,如同为这片天地下达了最终判决。

    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,以他掌心为中心,轰然爆发!

    那不是魔气的黑,不是夜色的黑,而是概念层面的‘寂灭’本身的具现化!

    黑暗所过,金色光斑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,成片成片地消失;秩序锁链寸寸崩断,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;连那厚重如琉璃的光罩,都在黑暗侵蚀下剧烈颤抖,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!

    人仙之威,一至于斯!

    黑暗如潮水般扩散,眼看就要将整个广场、乃至小半天阙城重新拖入永恒的永夜——

    “吼——!!!”

    就在黑暗即将笼罩一切的刹那,地底最深处,传来一声苍茫、古老、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龙吟!

    那龙吟并非声音,而是大地龙脉的愤怒咆哮,是山河社稷的本源呐喊!龙吟响起的瞬间,整座天阙城的地面轰然炸裂!

    “轰!轰!轰!轰!……”

    九道粗大如山脉的紫金色龙脉之气,从城池的九个方位破土而出!

    它们不是虚幻的能量,而是凝如实质的地脉精华!每一条都有万丈之长,通体覆盖着龙鳞般的天然道纹,龙角如神剑指天,龙须如星河垂落,龙爪每一次挥动都引动方圆百里的地气潮汐!

    九条神龙环绕城主府冲天而起,龙威浩瀚如海,瞬间冲散了寂灭之主的黑暗侵蚀!

    更惊人的是,这九条龙脉神龙的形态——

    东方之龙,龙首昂扬,龙角峥嵘,龙目中映照着旭日东升、山河壮丽,那是皇道龙气的显化!

    西方之龙,龙躯矫健,龙鳞如铁,龙吟声中蕴含着金戈铁马、边关烽火,那是兵戈杀伐之气的凝聚!

    南方之龙,龙须飘逸,龙睛温润,龙息中带着稻花芬芳、炊烟袅袅,那是万民生息之气的升华!

    北方之龙、中央之龙、四维之龙……

    九条神龙,各具气象,却同样神圣、威严、不可侵犯!

    “皇城龙脉之力?!”

    寂灭之主那双黑洞般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

    “洪天正,你竟将中洲皇城的龙脉根基,接引到了天阙城?!”

    “有何不可?”

    洪天人仙(傀儡)的身体开始崩解,从双脚开始化作漫天金色光点。但他的声音,却前所未有的清晰、坚定、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快意:

    “老夫以国师印为引,以毕生修为为桥,以天阙城千年地脉为基,布局三百载,构筑此‘护国龙脉’!”

    “今日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身体已消散至腰部,声音却越发洪亮,如黄钟大吕,响彻九天:

    “便以尔等魔血,祭我人族龙脉!”

    “以尔等尸骸,筑我人族丰碑!”

    “以尔等寂灭,证我人族——不朽!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但那漫天金色光点并未飘散,而是如同受到召唤,纷纷融入九条龙脉神龙体内!

    “吼——!!!”

    九条神龙齐声长吟,龙目中顿时多了一抹决绝的灵性——那是洪天人仙最后意志的寄托,是他为人族燃尽的最后薪火!

    “九龙锁魔——炼!”

    神龙摆尾,龙躯纠缠!

    九条万丈神龙在空中首尾相连,构成一座覆盖整个广场的九龙炼魔大阵!阵法成型的瞬间,天地间的温度以恐怖的速度飙升!

    金色的火焰凭空生出——

    那不是凡火,不是灵火,而是龙脉之气混合阵法之力、融入洪天人仙献祭意志所形成的‘龙炎’!火焰呈淡金色,温润如玉,却蕴含着焚尽一切魔气、净化一切阴邪的至高属性!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聚集在广场周围的数万低阶魔族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完整,便在龙炎的照耀下如同蜡像般融化、汽化、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!

    中阶魔将勉强撑起魔气护罩,但也仅支撑数息,护罩便如同纸糊般破碎,魔躯开始崩溃、瓦解!

    高阶魔帅怒吼着施展神通,但在龙炎的灼烧下,所有魔道术法都如同泡沫般幻灭!

    九大魔尊也陷入了苦战。

    龙炎对他们虽不能瞬杀,但那灼烧神魂、净化魔源的特质,让他们如坠炼狱!蚀骨魔尊的骨粉旋风被烧得滋滋作响,炎狱魔尊的熔岩之躯竟开始凝固冷却,影杀魔尊的阴影之体在金光下无所遁形……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整座天阙城,都化作了炼魔熔炉!

    街道上,地面裂开,喷出金色的地火;

    房屋中,墙壁渗出淡金色的雾霭,沾魔即燃;

    城墙边,垛口亮起镇魔符文,射出净化光束;

    甚至连魔族士兵手中的兵器、身上的铠甲,都因蕴含魔气而开始发烫、变形、反噬其主!

    百万魔军,上一刻还在欢呼胜利,下一刻便坠入无间火海!

    哀嚎遍野,魔躯成灰。

    而此刻,潜藏在废弃宅院中的楚云,动了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他缓缓站直身体,周身残存的混沌之气开始奔涌,在身后凝聚成一道虽残破却依旧巍峨的混沌道树虚影。

    树冠上,那百余片完全显化的大道叶片,同时亮起微光。

    “按计划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
    “行动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!

    柳城独臂握剑,眼中燃烧着压抑太久的怒火,率三百赤霄军与十名修士,化作一柄灰色的尖刀,狠狠插入东门、南门方向的混乱魔阵!他们的目标明确——截杀从这两个方向逃窜的叛徒,清理外围魔族,为楚云扫清道路!

    武家长老虽只剩独臂,但那股历经百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却更加凝练。他率另一队人马扑向西、北二门,剑锋所指,魔头滚落,叛徒授首!

    而楚云自己——

    他望向百丈外的城主府,望向那座在龙炎与魔气交织中巍然矗立的建筑,望向地下深处那团微弱却顽强的金色光球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只吐一字,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,如鬼魅般掠过燃烧的街道。

    身后,九百赤霄军如铁流奔涌,剩余修士紧随身侧。

    沿途,零星的魔族抵抗在赤霄军面前不堪一击——这些曾让无数人族修士饮恨的魔物,此刻在龙炎削弱、阵法压制下,战力十不存一。

    而更让楚云杀意沸腾的,是那些在混乱中仓惶逃窜的叛徒。

    “楚、楚将军!饶命啊!”

    一名原天阙城防军的校尉从废墟中爬出,他满脸血污,铠甲破碎,跪在楚云必经之路上连连磕头:

    “我是被逼的!莫道磐那狗贼以我全家性命相胁,我不得已才……啊!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气已掠过他的脖颈。

    人头飞起,脸上还凝固着谄媚与惊恐交织的表情。

    楚云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身,脚步不停,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——对待叛徒,他不会有丝毫怜悯,不会有半分犹豫。

    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

    叛我族类,其罪当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