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在何处?!” 楚云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其中蕴含的急切与寒意,任谁都能听出。

    “天枢殿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楚云身形已然淡化。并非急速飞行,而是如同融入虚空,下一刻,身影便如鬼魅般直接在天枢殿内、那方玉榻之旁凝实!

    这等近乎瞬移的手段,已远非寻常涅盘境修士所能企及。

    目光“落”在玉榻之上,看清何今夕那惨不忍睹的模样,楚云心头猛地一沉,如同压上了万钧巨石。

    这位曾与他并肩作战、亦师亦友、豪气干云的酒剑魔前辈,如今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!

    那纵横交错的伤口,那如跗骨之蛆的魔气,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气息……无不昭示着他经历了何等惨烈绝望的战斗与逃亡。

    而当楚云的感知触及何今夕怀中那死死抱着的物事时,更是神魂剧震!

    那是一截断裂的剑尖!长约三寸,通体赤红,宛如最纯粹的红宝石熔铸而成,即便沾染了污血与魔气,依旧无法掩盖其本身散发出的那股炽热、凌厉、仿佛能斩破一切虚妄与黑暗的无上剑意!

    这剑意他太熟悉了——正是他的剑仙师尊,李炽翎的本命仙剑“炽翎”的碎片!

    仙剑有灵,与主人性命交修,剑断至此,其主之境况……可想而知!

    “何前辈!” 楚云再难保持平静,单膝跪于榻前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毫不犹豫,双掌平伸,精纯浩瀚的混沌之力自掌心汹涌而出,化作温暖的灰白气流,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渡入何今夕体内。

    混沌之力,包容万物,化育万法,对魔气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效。

    灰白气流与漆黑魔气在何今夕经脉、血肉中遭遇,顿时发出密集的“滋滋”声响,如同冷水浇入滚油。

    楚云心神高度集中,精细操控着每一缕混沌之力,既要最大限度地消磨、净化魔气,又必须万分小心,不能伤及何今夕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与神魂本源。

    或许是混沌之力那独特而温和的气息起到了作用,或许是感应到了楚云的存在,玉榻上,何今夕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,竟艰难地、缓缓地睁开了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目光先是涣散无神,如同蒙尘的琉璃。但在“看”到榻前楚云的身影轮廓时,那涣散的目光竟奇迹般地凝聚了一瞬,亮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,嘴唇翕动,似乎想挣扎坐起,用尽力气却只是让身体微微抽搐,最终只能无力地瘫软回去。

    “楚……楚云……” 声音嘶哑干裂,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,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伴随着剧烈的咳嗽,又有黑血涌出。

    “前辈莫急,我在!” 楚云立刻渡入更多混沌之力,稳住他心脉,声音尽量放得平缓,“剑仙师尊……他到底如何了?”

    听到“剑仙师尊”四字,何今夕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痛苦与焦急。他颤抖着,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几乎只剩骨头、布满黑气的手,指向自己怀中那截赤红剑尖。

    “寂灭……魔渊……九……九重封印……” 他断断续续,每一个词都像是在燃烧生命,“师兄……为护我……强行……燃烧生命之火……破了……七重……送我……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短短数语,却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绝境画面!楚云的心,随着他的话语,一点点沉入冰窖。

    何今夕强忍着剧痛与虚弱,继续以微弱的声音诉说,字字泣血:“寂灭之主……将师兄……困在魔渊最深处……布下了……九重‘寂灭封仙阵’……” 他眼中流下两行混着血污的浊泪,“每破一重……需燃烧……千年寿元……师兄他……已破七重……生命之火……几乎……燃尽了……”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楚云只觉脑海一片空白,耳边嗡鸣作响!

    千年寿元破一重?!七重便是七千年!剑仙师尊虽触摸人仙境门槛,寿元远超寻常至尊,但也绝无可能有七千年寿元可供如此挥霍!

    这燃烧的,绝非仅仅是寿元,而是生命最本源的核心——生命之火!是存在之基!

    这意味着,师尊为了破阵送何今夕出来,已然付出了不可逆转、近乎殒命的代价!

    “第八重……师兄拼尽最后余力……也只……破开一半……” 何今夕死死攥住楚云的手,那只手冰冷而无力,却带着绝望的力量,“他……斩下这截剑尖……封入……一缕神魂印记……让我……带出来……交给……能救他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直视着楚云,眼中是托付,是恳求,是最后的不甘:“师兄说……若他……彻底陨落……剑尖印记……会指引你……找到他陨落之地……那里……有他留给你……最后的传承……还有……关于葬天神碑……真正的……秘密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至此,何今夕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,剧烈摇曳几下,骤然黯淡下去!

    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,飞速滑落,体内的魔气似乎感应到宿主生命力的急速衰退,骤然变得更加狂暴,加速吞噬!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何前辈!撑住!” 楚云厉喝一声,目眦欲裂!

    识海之中,那万丈混沌道树感应到主人心意,轰然震动,树冠摇曳,海量精纯的混沌本源被不计代价地抽调出来,化作磅礴洪流,疯狂涌入何今夕体内,强行对抗那暴走的魔气,吊住他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同时,楚云眉心竖痕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盛!

    混沌道瞳全力运转,视线穿透何今夕的皮肉骨骼,直抵其生命本源最深处。

    在道瞳那洞察万物本质的视野下,那“深渊噬魂咒”显露出了它狰狞可怖的真容——那并非简单的能量侵蚀,而是无数细微到极致、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“黑色魔虫”构成的集合体!

    它们密密麻麻,扎根在何今夕每一寸血肉、每一条断裂的经脉、每一缕残存的神魂丝线之中,口器啃噬,不断将宿主的生机、灵力、魂力转化为精纯魔气,同时释放出腐蚀与混乱的意志。

    这些魔虫彼此间有诡异的能量通道连接,构成一张覆盖何今夕整个生命体的、与宿主同生共死的恐怖大网!

    “好阴毒……好霸道的手段!” 楚云心头发寒。以他现在的修为,配合混沌之力强大的净化与湮灭特性,若不顾一切,或许能强行清除掉部分魔虫,但何今夕此刻的生命本源已如风中残烛,根本承受不住这种“刮骨疗毒”式的粗暴手段。

    稍有不慎,魔虫未除,人先魂飞魄散!

    怎么办?难道眼睁睁看着何前辈生机被魔气一点点吞噬殆尽?
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灵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,划过楚云心田!

    《混沌轮回印》!那门新创的、蕴含生死轮转至理,可将“死气”逆转为“生机”的保命仙术!

    没有时间犹豫!楚云双手于胸前迅速结印,十指翻飞,残影连连,勾勒出蕴含大道韵律的轨迹。识海道果之中,一缕最为精纯的混沌本源被剥离,顺着他的意念,于掌心凝聚、压缩、演化!

    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灰白、缓缓旋转的奇异轮盘虚影,在他双掌之间浮现。轮盘中心,阴阳鱼图案首尾相接,循环不息;轮盘边缘,无数细密的生死道纹明灭闪烁,阐述着最本源的轮回奥秘。

    “混沌轮回,轮转不息——印!”

    楚云低喝,双掌轻轻向前一送。那灰白色的轮回印虚影,如同没有实体,悄无声息地没入何今夕心口膻中穴位置。

    嗡——!

    轮回印入体的刹那,何今夕残破的身躯猛然一震!并非痛苦挣扎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被注入强心剂般的震颤!心口处,灰白色的轮回光芒与盘踞的漆黑魔气骤然碰撞、交织!

    轮回印并未直接攻击、驱散那些魔虫,而是展现出其核心奥义——转化!

    它以何今夕的身体为战场,以混沌之力为媒介,强行捕捉那些魔虫吞噬生机后产生的、代表“死亡”、“寂灭”、“破坏”的“死气”能量,然后,逆转其性质!如同最精密的造化熔炉,将这充满负面、毁灭意味的“死气”,硬生生地重新炼化、转化为精纯的、充满活力的“生机”能量!

    这转化而来的生机,虽然总量上远不及被吞噬的,却如同久旱后的甘霖,精准地反哺到何今夕最需要滋润的生命本源与残破脏器之中,暂时稳住了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极其精妙、也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——魔虫不断制造“死气”,轮回印不断将“死气”转化为“生机”。

    虽然无法根除诅咒本源,却形成了一道奇异的生命循环锁链,暂时吊住了何今夕的性命,遏制了情况的进一步恶化。

    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,何今夕那如同悬崖边跌落的气息,终于被强行拽住,稳定在一个极其微弱、却不再继续下滑的水平线上。他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褪去少许,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。眼皮颤动,再次缓缓睁开,虽然依旧黯淡,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清醒。

    “楚云……你……” 何今夕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异的、循环往复的力量,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复杂。他自然能感知到,这力量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的命,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脆弱而危险,且无法真正解决根本问题。

    “暂时稳住了,前辈。” 楚云收掌,额头已见微汗,连续高强度的施为,对他消耗亦是不小,“但此法只能拖延,无法根除。前辈,请告诉我寂灭魔渊的详情。师尊……他究竟还能支撑多久?”

    何今夕深吸一口气——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对他来说都颇为费力——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,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。

    “寂灭魔渊……位于无尽魔海最核心、最幽邃之地。”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清晰了许多,“传闻那是上古‘天裂之战’末期,寂灭仙尊被众仙围攻,最终坠入葬天界时,其残躯与无上魔能撞击形成的无底深渊。那里……时空法则混乱扭曲,魔气浓郁到化为实质,寻常修士靠近,不消片刻便会神智迷失,肉身魔化,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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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师兄他……三百年前,因察觉深渊异动,怀疑寂灭之主在图谋葬天神碑,便毅然孤身潜入魔渊探查……” 何今夕眼中闪过追忆与痛楚,“他确实发现了关键秘密,却也暴露了行踪,被寂灭之主亲自出手,以九重‘寂灭封仙阵’困锁于魔渊第九层,那最接近深渊本源之地。”

    “这三百年,师兄虽身陷囹圄,却从未放弃。他一直以无上剑意与寂灭之主周旋,暗中破解封印,同时探查深渊与神碑的秘密。直到三个月前,他不知以何种秘法,短暂穿透了部分封印阻隔,向我传出一道紧急讯息,说他已触及核心秘密,但也被寂灭之主察觉,即将被彻底封印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接到讯息,心急如焚,不顾一切潜入魔海外围接应,却……却中了寂灭之主布下的陷阱埋伏。” 何今夕痛苦地闭上眼,“师兄为了救我脱身,不得不提前发动,强行燃烧生命之火,连续破开七重封印,将我送出魔渊范围……他本可以再潜伏等待时机,都是为了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非前辈之过。” 楚云沉声打断,语气斩钉截铁,“师尊既传讯,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与暴露的准备。如今木已成舟,追悔无益。前辈,请告诉我最关键的——师尊他,究竟还剩多少时间?”

    何今夕闻言,挣扎着抬起手,指向自己怀中那截赤红剑尖。

    楚云会意,小心地将那截剑尖取出,捧在掌心。剑尖入手微沉,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灼热,仿佛仍与主人心意相连。

    只见那赤红剑尖的断口处,原本光华内敛的表面,此刻竟自行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、却清晰可见的金色纹路。

    那纹路如同植物的根须,又似生命的脉络,从剑尖底部(靠近剑身的一端)开始,向着尖端延伸。

    然而,这道金色纹路仅仅延伸了大约三成的长度,便戛然而止,末端黯淡模糊,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师兄以秘法封存于剑尖中的一缕‘生命印记’。” 何今夕声音颤抖,每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印记完整,光华流转,代表他生命之火旺盛,神魂无恙。如今……光华仅存三成不到,且仍在不断黯淡……按此消散速度推断……师兄他……最多……还能支撑两个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