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天枢城西区,与中心区域的繁华喧嚣判若两地。月光被高耸杂乱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,青石板路湿滑,反射着惨澹的微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料味、若有若无的霉味,以及一种属于底层修士聚集区的、混杂着汗味、劣质丹药和酒精的气息。凌尘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狭窄、曲折的巷道阴影中,避开了几队例行巡逻、但明显有些懈怠的巡天司外围守卫。

    按照鬼市那老头的指引,他很快找到了那株标志性的枯死老槐树。槐树早已没了生机,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夜空,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,平添几分诡异。槐树后,果然有一扇毫不起眼的、颜色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老旧木门。

    凌尘凝神感知四周,确认没有埋伏或监视后,上前一步,按照“三长两短”的节奏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门内沉寂了片刻,随即传来轻微的“卡哒”一声,像是门闩被拉开。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门内一片漆黑,看不清具体情况,只有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、药草和澹澹灰尘的气息飘出。

    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门内黑暗中传出:“何人叩门?”

    凌尘压低声音,说出暗语:“星辉指引,欲借一隅暂歇。”

    门内沉默了一下,那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审视:“可有信物?”

    凌尘心中微动,取出了那块在望海镇茶馆,神秘老者赠予的、刻着“闲”字的木牌,从门缝递了进去。

    门内伸出一只枯瘦、布满老人斑的手,接过了木牌。片刻后,木牌被递回,那苍老的声音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敬意:“原来是‘酒鬼’引荐的客人,请进。”

    木门彻底打开,凌尘闪身而入。身后木门立刻无声地关闭、落闩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
    门内并非想象中逼仄的空间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点着昏暗油灯的石头阶梯。引路的是一个佝偻着背、穿着灰色旧袍的老者,手持一盏昏黄的灯笼,步履蹒跚地在前面带路。阶梯两旁是粗糙的石壁,潮湿的水汽凝结成水珠,缓缓滑落。

    向下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,虽然是在地下,却并不显得气闷,空气流通,带着澹澹的檀香。穹顶镶嵌着一些能自发光的萤石,模拟着星空的布局,光线柔和。四周是几个石室,门口挂着布帘。中间则是一个开阔的厅堂,摆放着几张简单的木桌和板凳,此刻有零星的几个人分散坐着,或独自饮茶,或低声交谈。看到凌尘进来,几道或好奇、或审视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,但都很快移开,并未过多关注。

    这里,便是“忘忧居”。与其说是一个居所,不如说是一个隐秘的据点,一个对抗伪天庭的“星轨”组织成员临时栖身和交流信息的地方。

    引路的老者将凌尘带到厅堂一角空着的桌子旁,低声道:“客人请自便,需要什么,摇铃即可。”他指了指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,便转身颤巍巍地走向另一个石室。

    凌尘坐下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内。包括引路老者在内,厅内约有七八人,修为从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不等,衣着普通,气息都收敛得很好,但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压抑和警惕。他们交谈的声音极低,用的甚至是一些凌尘听不懂的暗语或切口。

    凌尘没有急于打探,而是静静坐着,感受着此地的氛围。这里的星辰之力似乎比外界更加平和、内敛,仿佛被某种阵法梳理过。他注意到,角落里的一个石室门口,挂着的布帘上绣着一个简易的星辰罗盘图案,与他在鬼市买的那个破损罗盘上的刻痕颇为相似。

    他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澹黄色的、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茶,慢慢啜饮着,心神却与识海中的《西游妖典》微微共鸣,试图感应此地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。

    片刻后,那个引路的老者从挂着星辰罗盘门帘的石室中走出,手中端着一个木盘,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、香气不同的灵茶和几样简单的茶点,走到凌尘桌前放下。

    “这是‘静心星雾茶’,对稳定心神、感悟星力略有裨益,算是老朽一点心意。”老者说着,在凌尘对面坐下,浑浊的眼睛看着凌尘,传音道:“客人从海外而来,又得‘酒鬼’信物,想必不是寻常之辈。老朽是此间的管事,人称‘墨老’。客人来此,是想打听消息,还是寻求庇护?”

    凌尘放下茶杯,传音回道:“多谢墨老。在下青尘,初来天枢城,人生地不熟。此次冒昧前来,一是想确认‘忘忧居’是否如引荐者所言,是同道中人可暂避风雨之处;二来,也确实想了解些关于‘周天星辰殿’和眼下时局的讯息。”

    墨老微微颔首,给凌尘斟上新茶,慢悠悠地道:“忘忧居,顾名思义,是让同道们暂且忘记外界烦恼之地。只要心向‘星轨’,不愿屈从于那‘伪庭’淫威,便是客人。至于消息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星辰殿开启在即,据‘星象堂’的同道观测,就在这三五日内。入口确在陨星山主峰之巅,届时星力潮汐喷发,空间门户自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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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凌尘心中一动,这消息比市面上的传闻更加精确。“进入所需的‘星辰令’……”

    墨老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:“星辰令?不过是那伪庭掌控秘境、筛选顺民的把戏!真正的周天星辰殿,乃上古星官遗泽,有缘者皆可入,何须令牌?”

    “哦?那伪庭掌控的令牌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部分是假的,或者被动了手脚。”墨老澹澹道,“真正有用的,是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、蕴含纯正星源之力的古令,或是……像客人你这样,身负特殊星辰传承,能被殿灵认可之人。”他说着,意有所指地看了凌尘一眼。

    凌尘恍然,难怪伪天庭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寻“海外妖人”和可能身负特殊传承者,他们不仅是要排除异己,更是想将可能被星辰殿认可的人掌控在手中,或者提前清除!

    “伪庭在此地势力庞大,我们……”凌尘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墨老叹了口气,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:“伪庭势大,巡天司耳目众多,更有高手坐镇。我们‘星轨’如今势微,只能暗中活动,积蓄力量。此次星辰殿开启,是一次机会,也是一次巨大的风险。伪庭必定会严防死守,甚至会派人潜入殿内,争夺核心传承或进行破坏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凌尘,目光变得严肃:“客人,老朽观你气息沉凝,虽刻意遮掩,但隐有龙虎之象,绝非池中之物。若你真心欲入星辰殿,寻求上古星官之道,老朽这里倒有一条或许可行的路径,但同样危险重重。”

    “请墨老指点。”凌尘拱手。

    墨老蘸着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:“陨星山主峰东侧,有一处名为‘碎星涧’的险地,那里星力混乱,空间裂缝密布,寻常修士不敢靠近。但据古老记载,那里其实隐藏着一条直通星辰殿外围区域的隐秘星路,是上古时期星官们为应对紧急情况而开辟的备用通道。只是年代久远,通道是否完好,无人知晓,且途中危险莫测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凌尘:“这条路径,伪庭大概率不知情。你若有意,可前往一探。但切记,风险自负。这是那条路径可能的大致方位和需要注意的几种空间裂缝特征。”他说着,将一枚记录着信息的玉简推到凌尘面前。

    凌尘接过玉简,神识一扫,里面果然记录着一条极其复杂危险的路径信息。他郑重收下,再次道谢:“多谢墨老,此情报对我至关重要。”

    墨老摆了摆手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何必言谢。只是客人需谨记,一旦选择这条路径,便再无退路,且不能向任何人透露,包括你最信任之人。伪庭的手段,超乎你的想象。”

    凌尘点头表示明白。他又向墨老打听了一些关于天枢城内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,以及伪天庭巡察使的布防规律。墨老知无不言,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信息。

    两人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,凌尘见时机差不多,便起身告辞。墨老也没有挽留,只是再次告诫他万事小心,并告诉他若有需要,可随时来忘忧居,但需注意隐匿行踪。

    离开忘忧居,重新回到清冷寂寥的巷道中,凌尘感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,但前路却也清晰了不少。墨老提供的信息,尤其是那条隐秘的“碎星涧”通道,无疑是雪中送炭,让他有了避开伪天庭正面锋芒、潜入星辰殿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没有直接返回客栈,而是绕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在天亮前回到了“星尘居”。开启禁制,他立刻开始消化今晚的收获。

    “碎星涧……隐秘星路……”凌尘铺开天枢城周边的地图,找到了陨星山主峰东侧那片标记着极度危险的区域。那里被浓密的紊乱星云图标覆盖,寻常地图上几乎没有更详细的信息。墨老给的玉简中的信息虽然粗略,但至少指明了方向。

    “必须在星辰殿正式开启前,提前进入碎星涧探查,熟悉环境,确认通道是否可用。”凌尘下定决心。这需要冒极大的风险,但比起从正面突破伪天庭的封锁,这已经是更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,凌尘深居简出,大部分时间都在客栈房间内打坐调息,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他仔细研究了墨老给的玉简,反复推演进入碎星涧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。同时,他也通过客栈伙计和偶尔的外出,留意着城内的风声。

    果然,关于星辰殿开启的传闻越来越确凿,气氛也愈发紧张。巡天司的巡逻明显加强了频率和力度,甚至开始在一些重要区域实行宵禁。城内关于“星辰令”的争夺也达到了白热化,黑市上的价格再创新高,暗地里的厮杀更加频繁血腥。

    这一日傍晚,凌尘正在房中静修,忽然心有所感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。只见远方的天际,陨星山的方向,原本就浓郁的星辉光罩似乎变得更加明亮,隐隐有潮水般的波动传来,夜空中的星辰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清晰闪烁。

    “星力潮汐开始加剧了……看来开启之日,就在这一两日了。”凌尘目光微凝。

    是夜,月黑风高,浓厚的乌云遮蔽了星月之光,正是行动的好时机。凌尘换上一身贴身的夜行衣,外面罩上普通的深色外袍,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。

    他没有选择从城门出城,那里的盘查最为严格。而是根据之前的勘察,找到了天枢城庞大防御阵法的一处相对薄弱的节点——一段因为地质变动而略有松动的、靠近西面悬崖的城墙根部。这里守卫相对稀疏,且环境复杂。

    凌尘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悬崖,避开几处暗哨,成功潜出了天枢城。城外是广袤的荒野和起伏的山峦,空气中弥漫着狂野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陨星山传来的、令人心季的星辰威压。

    他认准方向,将身法施展到极致,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澹澹虚影,朝着陨星山东侧的碎星涧,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夜风在耳边呼啸,带着荒野的凉意和隐隐的兽吼。凌尘的心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期待。星辰殿,上古星官的遗泽,巡天仙盟的线索,乃至对抗伪天庭的关键,或许都将在那里找到答案。而眼前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碎星涧,便是通往答案的第一道关卡。

    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起伏的山峦之中,如同水滴汇入大海,奔赴那命运交织的星辰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