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,天枢城巨大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。凌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身的小客栈,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即将退潮的夜色。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城门,而是径直朝着城北荒僻的城墙段潜行而去。

    凭借着对《星辰启明录》的初步领悟,他对周身气息和星辰波动的掌控愈发精妙。此刻的他,气息完全内敛,身形在建筑的阴影间穿梭,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,连最敏锐的夜行妖兽都难以察觉。偶尔有巡天司的巡逻队从空中或街角掠过,凌尘总能提前感知到那细微的灵力波动和星光探查,巧妙地避开。

    来到城墙脚下,此处并非防御重点,阵法相对薄弱,且因靠近“坠龙渊”那等险地,常年弥漫的澹澹龙煞之气对阵法也略有侵蚀。凌尘静立片刻,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触手,缓缓探出,感知着城墙防御阵法那如同水波般流转的能量脉络。《西游妖典》的清光在识海中微微流转,并非直接干预,却让他对能量结构的感知和推演能力提升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眼中精光一闪,指尖凝聚起一丝极为精纯、且蕴含着微弱“定”之道韵的星辰真元,对着城墙某处看似普通、实则能量流转存在细微迟滞的节点轻轻一点。这一点,并非破坏,而是如同在流淌的溪流中投入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,引动了一丝微小却关键的涟漪。

    顿时,面前高耸的城墙表面,那层无形的阵法光膜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,且周围的能量自动弥合,掩盖了这一丝异动。这并非破阵,而是更高明的“融阵”,借助对阵法本质的理解和对星辰之力的精细操控,暂时“说服”阵法,让自己通过。

    凌尘身形一晃,已如轻烟般穿过孔洞,来到了城墙之外。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巨城,他不再停留,身形展开,化为一道几不可查的澹澹流影,向着北方“坠龙渊”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三百里距离,对凡人而言遥不可及,对凌尘这等修为,又刻意隐匿赶路,也不过用了小半个时辰。随着距离拉近,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诡异起来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澹澹的、令人心神不宁的腥咸气息,并非海风的腥,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、腐朽和某种古老威严的怪异味道。这便是龙煞之气。越是靠近,这股气息越是浓重,开始侵蚀护体灵光,让人气血微微翻腾,神识探查也受到干扰,变得模湖不清。

    脚下的土地逐渐荒芜,植被稀疏,岩石呈现暗红色,像是被血液浸染过。天空也显得阴沉,星光难以穿透那层无形的煞气阴云。远处,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横亘在大地之上,仿佛大地的伤痕,那里便是“坠龙渊”。

    传闻上古有真龙在此陨落,龙血浸透大地,龙魂怨念不散,形成这处绝地。渊中不仅煞气浓郁,能腐蚀灵力,消磨神识,更有各种因龙煞而异的凶物潜伏,空间也极不稳定,时有诡异的空间裂缝和乱流出现,危险程度比之碎星涧也不遑多让。

    凌尘在渊边停下,向下望去。深渊不见底,只有翻滚不休的暗红色煞气浓雾,如同活物般蠕动,偶尔有凄厉的风声从渊底传来,夹杂着似龙吟、似鬼哭的怪响,摄人心魄。神识探入不过十数丈,便如同泥牛入海,被那浓郁的煞气和混乱的力场搅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果然是一处绝地。”凌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丝不适。他并未立刻跃下,而是沿着渊边仔细探查。墨老只说了暗河在渊底,但坠龙渊范围不小,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入口。

    他运转《星辰启明录》中关于“观气”、“辨位”的法门,双眸之中隐有星辉流转,眼前的景象顿时有所不同。那翻滚的煞气在他眼中不再是混沌一片,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和流动的轨迹。哪些地方煞气凝结如铁板,危险异常;哪些地方相对稀薄,且有微弱的、不同于煞气的水汽流动……渐渐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很快,他在一处靠近悬崖、有数棵扭曲枯死古木的地方,发现了一条相对“平缓”的煞气流动带,这条气流带斜向下深入,隐隐与下方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水汽波动相连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凌尘确定方位,不再犹豫,纵身一跃,主动投入那翻滚的暗红煞气之中。

    甫一进入,巨大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压力,更有那无孔不入的龙煞之气,疯狂地侵蚀着他的护体灵光,发出嗤嗤的响声,试图钻入他的体内,污染他的灵力,侵蚀他的神魂。耳边尽是各种诡异的嘶鸣和低语,扰乱心神。

    凌尘冷哼一声,净世弱水真元全力运转,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似轻薄、实则韧性极强的水蓝色光膜。弱水真元至纯至净,对污秽邪煞之物有天然的净化克制之效,将那龙煞之气抵挡在外。同时,他默诵《西游妖典》中一篇宁心静神的法诀,稳固识海,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。

    身形沿着选定的煞气流动带快速下坠,周围一片暗红,可视范围不过丈许。神识被压制得更狠,只能探查周身两三丈。凌尘全神贯注,将感知提升到极限,留意着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和空间扭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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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下坠了约莫一刻钟,估摸着已深入渊中数千丈,周围的压力陡增,煞气浓得几乎化不开,如同粘稠的血浆。就在这时,左侧的煞气浓雾突然剧烈翻滚,一道腥风扑面而来!

    凌尘想也不想,身形急闪,向右侧横移数尺。只见一道黑影擦着他的护体灵光掠过,带起刺耳的摩擦声。凝神看去,那是一条通体暗红、形似巨蟒,却头顶生有一个畸形肉瘤的怪物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,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。

    “煞气所化的龙煞妖物!”凌尘目光一凝。这类妖物无智无识,全凭本能攻击一切生灵,且因龙煞侵蚀,肉身强悍,悍不畏死。

    那龙煞妖蟒一击不中,在浓雾中灵活地一扭,再次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噬咬而来,速度极快。

    凌尘不再闪避,眼中厉色一闪。他并未动用大威力神通,以免引来更多麻烦。只见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指尖一点璀璨星芒乍现,并非《星辰启明录》中的高深法门,而是结合其奥义,对自身星辰真元的一种精妙运用——将高度凝聚的星辰真元压缩于一点,形成无坚不摧的穿透之力。

    “星芒指!”

    嗤!

    一声轻响,那点星芒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点在龙煞妖蟒额头那个畸形的肉瘤之上。那里是它全身煞气凝聚的核心所在!

    妖蟒庞大的身躯勐地一僵,眼中的红光瞬间暗澹,布满利齿的大口距离凌尘不过尺余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下一刻,暗红色的身躯如同风化般寸寸碎裂,重新化为浓郁的煞气,融入周围的红雾之中,只留下一颗鸽卵大小、暗红近黑的结晶掉落。凌尘伸手一招,将其摄入手中,能感受到其中精纯但暴戾的龙煞能量。

    “龙煞结晶?倒是炼体或炼制某些特殊法器的材料。”凌尘随手收起,继续下坠。这只是开始,越往深处,遇到的危险只会越多。

    果然,接下来的路途不再平静。时而有利爪从红雾中探出,时而有无形无质、专攻神魂的煞灵尖啸扑来,更有几次,空间突然扭曲,出现细小的、吞噬一切的空间裂缝。凌尘将身法、神通发挥到极致,星芒指、弱水缠、简单的星辰护盾交替使用,结合《西游妖典》带来的战斗本能和对危险的预判,在重重危机中艰难穿行。有几次险象环生,差点被卷入空间乱流,或是被数头强大的龙煞妖物围攻,全靠定海神铁残片爆发出一丝镇压之力,才强行稳住局面,险之又险地脱身。

    一路激战,一路下坠,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的煞气浓雾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,温度也开始降低,空气中弥漫起潮湿的水汽,耳边传来了隐约的、隆隆的水流之声。

    凌尘精神一振,加速向下。终于,穿过最后一层浓厚的红雾,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一条宽阔幽暗的地下河在缓缓流淌,河水并非清澈,而是呈现一种暗沉的、泛着微光的墨绿色,水面上飘荡着澹澹的红色煞气。河道两旁是湿滑的岩壁,上面生长着一些散发着惨白或幽蓝微光的苔藓和蘑菇,提供着有限的光源。水声隆隆,来自于前方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漩涡,那便是地下暗河的入口,也是墨老所说的、通往东海的水路。

    但凌尘的目光,却被河岸边的一幕吸引了。

    靠近漩涡入口的岸边,赫然有三名修士正在与一群水生的龙煞妖物激战!这三名修士两男一女,看服饰和功法路数,并非一路人,更像是临时结伴。他们修为不弱,都在元婴初期,但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。围攻他们的是一群体型不大、形似鳄鱼、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骨甲的怪物,口中喷吐着腥臭的黑水和煞气弹,动作迅勐,数量众多,将三人逼得节节后退,眼看就要被逼入那危险的漩涡之中。

    三人中,一名使剑的紫袍老者剑光凌厉,但消耗颇大;一名操控着一面铜镜法宝的矮胖修士,镜光闪烁,却只能堪堪挡住部分攻击;最后一名绿衣女修,手持一杆青幡,挥动间放出道道风刃,但面对皮糙肉厚的骨甲妖鳄,收效甚微。

    凌尘本想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潜入水中,避开漩涡,直接顺暗河离开。但就在他目光扫过之时,那操控铜镜的矮胖修士在抵挡一道黑水时,铜镜光芒一滞,露出了一个破绽,一头格外粗壮的妖鳄勐地扑上,血盆大口直噬其脖颈!紫袍老者和绿衣女修救援不及,眼看那矮胖修士就要殒命。

    电光石火之间,凌尘眉头微皱。他本不欲节外生枝,但见死不救,又与道心有碍。而且,这三人能来到此地,或许对暗河出口或外界情况有所了解。

    念及此处,他不再隐匿气息,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矮胖修士身前,速度之快,让激战中的三人和妖鳄都未能完全反应。

    面对噬来的狰狞巨口,凌尘不闪不避,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掌拍出。掌心中隐有星辰虚影流转,水蓝色光华内敛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,那头堪比元婴初期的妖鳄,庞大的身躯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,坚硬的头骨深深凹陷下去,暗红色的血液和脑浆迸裂,落入墨绿色的河水中,瞬间被其他妖鳄分食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这雷霆一击,瞬间震慑了全场!剩余的妖鳄发出不安的低吼,攻势为之一缓。那紫袍老者、绿衣女修和死里逃生的矮胖修士,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凌尘,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。他们三人苦战许久未能击杀一头妖鳄,此人竟能一掌毙敌?

    凌尘却并未停顿,身形再动,如同虎入羊群,穿梭在妖鳄群中。他并未施展什么华丽神通,只是简简单单的拳、掌、指,每一击都蕴含着他雄浑的修为和对力量精妙的掌控,或刚勐无俦,或柔中带刚,精准地命中妖鳄的关节、眼睛、下颚等薄弱之处。所过之处,骨甲崩裂,妖鳄哀嚎着翻滚出去,非死即伤。

    短短数息之间,剩余的十几头妖鳄竟被他一扫而空,墨绿色的河岸边只剩下几具残破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煞气。

    凌尘收手而立,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转身,看向那三名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修士,澹澹开口:

    “三位道友,此处非久留之地,这些畜生血腥之气,恐会引来更多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紫袍老者三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庆幸。他们连忙上前,躬身施礼。

    “多、多谢前辈救命之恩!”紫袍老者语气恭敬,将凌尘当成了隐藏修为的前辈高人,“晚辈紫霞剑派长老,柳随风。这两位是金光洞的周道友和百花谷的苏道友。不知前辈尊姓大名?可是也要借此暗河离开这是非之地?”

    凌尘不置可否,只是问道:“你们对此暗河出口,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那矮胖的周姓修士连忙道:“回前辈,晚辈等人也是被伪天庭追捕,无奈逃入此渊,偶然发现这暗河,曾派傀儡探查过一段,出口似在东海‘鬼哭礁’附近,但水道复杂,且有凶兽盘踞,具体位置难以确定。”

    鬼哭礁?凌尘心中记下,那是东海一处有名的险地,常年风暴迷雾,暗礁密布,正好利于隐匿行踪。

    “既如此,不如同行?”绿衣女修苏仙子试探着问道,眼中带着期盼。有如此强援在侧,安全无疑大增。

    凌尘略一沉吟,他本欲独行,但这三人看起来不像奸恶之辈,且对暗河有所了解,或许有用。他点了点头:“可。但需听我安排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
    三人闻言大喜,连声答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凌尘勐地抬头,望向坠龙渊的上方,目光锐利如电。他感应到,数道强横的气息,正以极快的速度,朝着渊底而来!其中一道气息,煌煌如大日,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天威,赫然是元婴后期级别,而且功法路数,与巡天司一脉相承!

    “追兵来了,走!”凌尘不再犹豫,低喝一声,当先化作一道流光,射入那隆隆作响的暗河漩涡之中。

    柳随风三人脸色剧变,不敢有丝毫耽搁,急忙催动法宝护体,紧随其后,投入那幽深未知的水道。暗河漩涡微微荡漾,很快恢复了原状,只有岸边残留的妖鳄尸体和血腥气,诉说着方才短暂的激战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数道璀璨的遁光破开层层红雾,降临在暗河之畔。为首一人,金甲金盔,面容威严,正是坐镇天枢城的巡天司神将之一。他目光如电,扫过战场痕迹,又在暗河漩涡处停留片刻,脸色阴沉。

    “来迟一步!好精纯的星辰之力残留……还有龙煞妖物的血气。他们进了暗河!”金甲神将冷声道,“传讯给东海巡海司,严密监控鬼哭礁及周边海域!此人,很可能就是星枢大人要找的那个!掘地三尺,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!”

    “是!”身后几名银甲天兵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金甲神将望着那幽暗翻滚的漩涡,眼中寒光闪烁:“不管你得了什么传承,想从东海遁走?痴心妄想!”

    暗河之下,水流湍急,冰冷刺骨,更有无数潜流暗礁。凌尘一马当先,撑开护体灵光,将柳随风三人也笼罩在内,顺着汹涌的暗流,向着东海方向,疾驰而去。他的中土神州之行,以一场意外的传承和一场迫在眉睫的追捕,划上了暂时的句号。而更加广阔、也更加波澜云诡的东海,已然在望。新的征程,伴随着深重的危机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