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余晖洒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,陈浔的脚步没有停。他左手轻轻搭在澹台静右臂上,带着她往前走。拓跋野走在最后,手按在刀柄处,目光扫过街边每一扇半开的门。

    刚进中原城,人声就变了味。

    路边茶摊几个人凑在一起低语,看见他们走近,立刻闭嘴,眼神却还盯着澹台静蒙眼的绸带。一个妇人拉着孩子快步走开,嘴里嘀咕着“妖女来了”。菜摊旁的老汉悄悄把摊子往里收了一尺,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
    陈浔没说话,脚步也没慢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。

    可澹台静的手指动了一下,指尖发凉。她听见了那些话——“血魔教余孽”“半夜杀人祭剑”“眼睛是假的,真身是个厉鬼”。

    拓跋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这不像自然传开的谣言。”

    陈浔点头。这些话太齐了,像有人统一说过一遍。而且每句话都往最狠的地方说,不给人留一点余地。

    街角酒肆门口贴着一张残破告示,墨迹未干。上面画着个蒙眼女子站在血海中,手持长剑,脚下堆满尸骨。旁边写着:“前血魔教圣女复出,已屠三派,正道危矣!”

    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指着图喊:“就是她!那天我在南城外亲眼见了,这女的抬手一挥,整片林子都烧起来了!”

    没人反驳他。

    陈浔盯着那张图,右手慢慢握紧了腰间的残剑。剑柄上有裂纹,握上去硌手。他没去看澹台静的脸,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轻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解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不一样。以前是敌人抹黑,现在是百姓信了。

    拓跋野突然笑了声,大步走向街边一家茶馆。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门,进去坐下,拍桌子要了一壶劣茶。说书人正讲到“圣女夜袭玄剑门”,说得唾沫横飞。

    “你说谁杀了玄剑门七十二弟子?”拓跋野打断。

    众人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说书人愣了下,又挺起胸:“江湖皆知!那蒙眼女子得邪神之力,一夜之间血洗三派,连掌门都被剜了心!”

    “谁说的?”

    “济世堂每日送银子来,让我讲这段。”说书人倒也不瞒,“他们说这是为了天下太平。”

    拓跋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他放下碗,扔下一枚铜钱,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回到街上,他走到陈浔身边,低声说了句:“源头在城东济世堂。”

    陈浔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澹台静终于开口:“他们想让我变成祸乱江湖的人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但清楚。

    陈浔转头看她。她站着没动,脸朝着前方,虽然看不见,却像能穿透人群看到那些议论她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不该背这种骂名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为自己。”澹台静摇头,“我是怕……你因为我被牵连。”

    陈浔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从她手臂移到背后,隔着粗布衣裳轻轻拍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很小,只有他们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天快黑了。

    三人想找家客栈落脚,接连问了三家,掌柜都说官府有令,形迹可疑者不得收留。第四家干脆直接关门。

    最后他们走到城西一座石桥下。桥洞不高,勉强能容三人坐下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湿冷的气息。

    拓跋野靠着桥墩坐下,刀横在腿上。“要是我一人,早杀进济世堂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是来找杀戮的。”陈浔靠在另一侧,从腰间取下药尊给的布包,解开一角。

    紫心兰的香气散出来,淡淡的,让人头脑清醒。

    澹台静坐中间,双手放在膝上。她没说话,但神识一直开着。她能感知到方圆三十丈内所有人的气息波动。有人靠近桥头两次,又退走了。

    “今晚有人盯我们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拓跋野冷笑:“看来不止济世堂在动。”

    陈浔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。粗糙的布料,缝线里有个细小的符号,和他们在落叶上看到的一样。那个送药的老农……到底是谁?

    他不想欠陌生人太多。

    “明天分头查。”陈浔抬头,“拓跋野去城东济世堂,看谁在背后供银子;我去城南坊市,那里消息最杂;澹台静留在安全地方等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用躲。”澹台静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躲。”陈浔看着她,“是让我安心查。”

    拓跋野点头:“我也觉得你在明处反而危险。这些人不怕动手,就怕真相。”

    三人定下计划,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夜越来越深,桥洞外的脚步声少了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城里。

    忽然,拓跋野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刚才有个灰衣人,在桥头站了一会儿,往这边看了很久,现在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陈浔没动,但手已经按在残剑上。

    澹台静微微侧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几息,她说:“他往东去了,脚步很轻,但心跳急促,不是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“跟踪的。”拓跋野冷笑,“看来我们猜对了,有人怕我们查下去。”

    陈浔把布包重新系好,挂在腰间。紫心兰的香味还在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暖意了。

    这些人可以造谣,可以污名,可以断他们的路。

    但他们不能让澹台静背负不属于她的罪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桥洞口,望着城中零星的灯火。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行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拓跋野也站起来活动肩膀:“我去找家铁匠铺,把刀修利些。”

    澹台静坐着没动,但她抬起手,摸了摸蒙眼的绸带。她知道,这场风波不会轻易过去。

    而她也不会再逃避。

    陈浔回头看了她一眼,走回来坐下。

    他的手再次扶住她的手臂,不是因为怕她摔倒,而是让她知道——

    他还在。

    风穿过桥洞,吹起澹台静的衣角。远处街角,一道灰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陈浔的目光落在那巷口,片刻后收回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有一道旧疤,是从前练剑时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