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,大厅里依旧是一派醉酒笙歌、喧闹欢腾的景象。

    被困多日的人们因为沙暴停歇、即将重新上路而充满了喜悦与期待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欢声笑语。

    叶洛一步步,极其缓慢地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,异常沉重。

    那位女扮男装的乐手最先注意到了他,立刻举着酒杯,带着三五好友涌到楼梯下,热情地招呼:“快来快来!长安人!大家伙儿都等着你呢!就差你了!”

    “是啊是啊!快来参加这最后一场宴会啊!明天就要继续赶路了!”

    旁人也纷纷附和,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。

    那个于阗小乐手也灵活地挤开人群,跑到最前面,仰着小脸,充满期待地看着他:“诶!是你!长安大哥哥!今天......今天总该要来弹一首长安的曲子了吧?最后一天啦!”

    叶洛抬起眼皮,复杂地看了一眼小乐手那纯真无邪的脸庞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,只是很快又低下头,继续朝着会场中心走去。

    “走!跟上去看看!”

    女扮男装的乐手招呼着同伴。

    “嘿!好朋友!最后一场宴会了,你怎么才下来!”

    正陪着苏拉喝酒聊天的阿青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笑着站起身,随即看到了叶洛怀里的琵琶,眼睛一亮,“诶?你还带了琵琶!这是终于想通了?”

    “喂!长安人,这次是真的要来弹琵琶的吗?太好了!”

    “对啊对啊,不要害羞嘛,这真的是最后一场了,给大家留个念想!”

    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,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,带着好奇、鼓励和期待。

    胡琴欢快悠扬的调子,长箫呜咽婉转的韵律,箜篌清越空灵的声响,笛子活泼跳跃的节奏......

    关外部族、西域小国各具风情的乐曲声交织在一起,疯狂地涌入叶洛的脑海,冲击着他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神,太多人的家想要闯进叶洛的内心。

    那些旋律,都带着各自故乡的温度和气息,刺向他内心最无助的地方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叶洛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他僵在原地,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突然,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他竟然将怀中视若珍宝的琵琶高高举起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坚硬的地面——

    “咚!!!”

    “铮——!!!”

    一声沉闷的声音,伴随着琴弦崩断声,盖过了所有的喧闹。

    那柄紫檀琵琶的琴身受到撞击当场从中断裂,木屑飞溅,两根琴弦也应声而断,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它又变回了最初那副残破不堪的模样,甚至更加凄惨。

    刹那间,全场所有的起哄声、谈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演奏乐曲的乐师乐手们手指也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醉酒之人被这骇人的声响惊醒,茫然四顾。

    “啊?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儿了?”

    “这......这是生得哪门子大气......怎么把琵琶都砸了......”

    匆匆追下来的少女,刚好目睹了这一幕,震惊地捂住了嘴,呆立在楼梯口。

    苏拉和阿青对视一眼,脸上嬉笑的神色消失,赶紧推开人群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嗬......嗬......嗬......”

    叶洛剧烈地喘息着,胸膛起伏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,努力调整着呼吸。

    然后,在这一片寂静中。

    他缓缓弯下腰,将地上那已经断成两截的破琵琶,再一次,紧紧地抱回了怀里。

    会场十分安静。

    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叶洛身上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、或疑惑、或担忧的面孔,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:

    “有一个人......他拼了命地想要回长安......路上,胡匪劫走了他的行囊,沙鹫啄食了他仅存的干粮。好在——”

    叶洛的目光转向身后的少女,“这些东西......包裹、烤馕、麦饭......本来就不是他的。”

    叶洛将这些深埋心底的真相一点点袒露出来:“他根本不是什么长安人......他弹不来任何一首长安的曲子,他甚至......从未真正踏上过长安的土地。长安,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地方,从来......都不曾属于过他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只是小时候......他爱哭闹......家里的祖父,总会抱起琵琶,弹一首据说来自长安的曲子哄他入睡......”

    “后来......后来娘亲病逝了......祖父也离家远行,再无音讯。那首唯一的、带着长安气息的歌儿......他也就......渐渐忘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神落在琵琶上,“所以,这把琵琶,和那首曲子,不是他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