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洛的眼神越来越明亮。

    他不再犹豫,怀抱崭新的琵琶,手指跟上少女虚弹的动作,扫弦,起音,生涩地开始附和那熟悉的曲调。

    起初还有些磕绊,但很快,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流畅,乐声渐入佳境,与记忆中的旋律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苏拉拿起了短笛,阿青举起了筚篥,箜篌手拨动了琴弦,腰鼓手拍响了鼓面,阮、埙等乐器也纷纷加入......

    所有关外各部族、各小国的乐器与旋律,此刻都奇妙地、和谐地融合进了这一首源自长安的曲子之中。

    舞姬们相视一笑,轻盈地跃上那面牛皮鼓,随着万般乡愁的乐章,跳起了各自家乡的舞蹈,一双双玉足轻盈地踩踏在鼓面上,发出阵阵轻响,发出的阵阵闷响,同样是她们的乡音。

    曲子开始时还带着些许杂乱,但很快就变得和谐起来。

    这是一首融合了凉州、河西、关外所有部族、小国、不同人家乡味道的奇妙乐曲,旋律悠扬绵长。

    这乐声穿透了客栈的屋顶,直上云霄。

    客栈外,黄沙早已停歇,夜空如洗。

    这五颜六色的旋律,就在客栈上空那面花幡处,竟然凝结成了一团耀眼的光球。

    光球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直到最终爆开——

    光芒散去,旋律化作了一尾鳞片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游鱼。

    那游鱼在空中优雅地微微摆尾,仿佛在水中游动一般,调转方向,朝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游去。

    它触碰到了月亮的表面,如同投入水中,荡开一圈圈光晕涟漪,随即整个鱼身便融入了月亮之中。

    这尾承载着所有人乡愁与祈愿的七彩游鱼,竟真的如同叶洛故事中那般,承载着众人的“家乡”,从关外的月亮,朝着长安的月亮游去。

    “从此......狮子丸发现......”

    客栈内变得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乐声、舞影、人群......全都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最终,只剩下叶洛,和他面前的少女,以及大鼓旁微笑的俞子言。

    他们三人,异口同声的说着:

    “无论它穿过多少个月亮,游过多少片星海,却再也不会离‘家’更近半分,也再不会离‘家’更远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......哪有这样的地方啊......”

    俞子言望着叶洛,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随即,他的身影就开始变得透明,化作点点金色光芒,消散在叶洛眼前。

    “有的。”

    这次,轮到叶洛和少女异口同声,他们的声音交汇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,远在天边,”

    叶洛的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
    “近在眼前。”

    少女接上,她伸出一只手,轻轻地放在了叶洛的胸前,感受着他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那朵叶洛亲手别在少女鬓角的红花,一点点消失,却又在叶洛鬓角重新出现,花香尚存。

    少女含羞一笑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
    头上那鹅黄色的轻纱无风自动,化作一条散发着微光的丝带,遮住了她那双眼眸,让叶洛再也无法看清她眼中的情绪。

    然后,那只按在他胸前的手,微微用力。

    叶洛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了全身,所有的疲惫、困惑、悲伤都被抚平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到的,是少女微微勾起的唇角。

    随后便失去了意识,缓缓躺倒在地,陷入了沉睡。

    等到再次睁开双眼时,周遭是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门外的喧嚣、歌舞、谈笑,连同那敲击着窗棂的黄沙呜咽声,全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空气凝滞,唯有尘埃在从破败窗纸透进的稀薄天光中无声浮沉。

    叶洛抬手,用指节抹了抹眼角,那里尚存一丝未及滚落的湿意,却已被他生生逼回。

    心中一片澄澈清明,如同被月华洗过。

    昨夜种种,是梦魇,是幻境,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集体执念?

    他已不愿再去深究。

    真与幻的界限,在此刻变得模糊而不重要。

    叶洛站起身,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歪斜的茶几上。

    上面放着一张羊皮纸,边缘卷曲腐朽,大半字迹已被岁月啃噬,残留的部分亦模糊难辨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脆弱的表面,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。

    这是一册客栈的薄历,记录着往来过客的浮光掠影。

    【伏龙一零八年八月十二日,客,于阗行客尉迟苏拉(年约廿,双生子,面容姣好,栗发),从伊州来,欲往长安贩易。

    同往者,于阗尉迟易青(年约廿,双生子,面黑发卷)。

    骆驼两头,驮行李两袋。

    过所:凤翔府发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】

    【伏龙一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,客,廿州游商张林玉(年卅二,面白独眼,鬓生白发),从廿州来,往凉州贩易。

    从者:乐舞奴八人(年约廿,楼兰胡女)。

    驮马六匹,鞍具全。

    物,胡椒六袋,麝香二两。

    过所,凉州都督府发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】

    【伏龙一二八年三月二十七日,客,龟兹游商白摩诃(年卌五,面白棕瞳),从凉州来,往伊州贩易。

    骆驼三头,鞍具全,驼货箱四口。

    牒验过所,汾州府印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】

    【伏龙一四零年腊月初七,客,龟兹游商白摩诃(年六十三,面白棕瞳),从长安来,往伊州归乡。

    骆驼一头,货箱一口。

    牒验过所,京兆府印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】

    【伏龙二一九年五月初七,长安行客叶秋离(年约廿,面白无须),从长安来,往玉门关寻亲。

    骆驼五头,货箱三口。

    牒验过所,京兆府印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】

    【伏龙二五四年七月初二,客,玉门行客叶秋离(年约六十,白发白须),从玉门关来,往凉州访亲。

    同往者,玉门叶迎春(其孙)。

    骆驼一头,行李一袋,紫檀琵琶一把。

    过所,凉州都督府发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

    伏龙二六三年正月初八,玉门行客叶秋离(年约六十五,白发白须),从玉门来,往长安归乡。

    骆驼一头,行李一袋,紫檀琵琶一把。

    过所,凉州都督府发,牒件状如前,谨牒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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