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呢......”

    那是年幼的“自己”,叶迎春,充满期待的问话。

    叶洛的脸上,浮现出与周围所有惊慌面孔截然不同的神情——

    那是一副可以说是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和煦暖意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记忆中,祖父更加苍老一些、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答道。

    “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叶洛低声重复,与自己,与祖父,与少女立下誓言。

    同时,他也迈开步子,不再有丝毫犹豫,径直向着凉州城门的方向,向着那座在火焰中屹立、直插云霄的望月楼,昂首走去。

    一步踏上望月楼的台阶,月华、霜雪、灰烬......种种尘埃混杂在一起,铺在台阶上,被叶洛踩在脚下。

    昔日此地文人墨客摩肩接踵、吟诗作赋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,空余一片死寂,只有逃难者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从楼下远处传来。

    廊道中,不知哪位才子写下的诗句木牌在风雪与热浪中摇曳:

    “弯弯月初挂城头,城头月初照凉州。”

    “凉州参差十万家,家家户户抽新芽。”

    幻听般的声音也开始在叶洛耳边萦绕:

    “姆妈!”

    这是小乐手小米仔雀跃的呼喊。

    “诶!我的乖宝,你可算回家了!”

    一位妇人慈爱地回应着。

    “哈哈,那边的长安人,我们可是从关外远道而来的客人,在这长安地界,你怎能不来与我痛饮一杯?”

    苏拉醉醺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豪爽。

    “是啊是啊!各位长安的好朋友!喝!喝!我们定要喝满那三万六千杯!”

    阿青的声音紧随其后,充满活力。

    “长安人,看!前面就到了!”

    高挑舞姬的声音传来,清脆悦耳,再无半分病弱,“我们部族啊,只要到了春天就会经常聚在一起跳舞。一夜,接一夜,跳到天亮!”

    “鞋怎么又破啦......”

    一个充满关切的老妇人声音幽幽响起,“快过来......娘给你补补......”

    “游啊,游吧。游过了海,就能回家了!” 俞子言的声音带着释然和期盼。

    “中天月!你呀,就该也说些荒唐话!”

    最后,是那少女娇俏灵动的声音,带着一丝狡黠,“说不定,你说着说着,我就会当真了呢!嘻嘻!”

    最后一步,叶洛终于登临望月台楼顶。

    那轮在烈焰中燃烧的巨大月亮,赫然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,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他俯瞰着下方化为火海的城池,看着依旧如同潮水般从城门挤出的百姓——

    或者说,是无数被迫离家的灵魂。

    叶洛拉过一把不知被谁遗弃在这里的凳子,拂去上面的灰烬,坦然坐在栏杆旁,目光沉静地望向下方。

    头顶,刚刚被妖火擦过的木质斗拱仍在噼啪燃烧,坠落的火星如同望月台流下悲伤的眼泪。

    叶洛从背后,缓缓抽出了那把绘着“狮子滚绣球”的崭新琵琶,手指轻柔地拂过琴弦,调试着音准。

    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在这修罗战场般的望月台之上,在这漫天妖氛与冲霄烈火的环绕之中,郑重其事地端坐。

    叶洛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狰狞妖族,听着它们刺耳的嘶鸣与怒吼。

    他看着城中那些身披残甲、浑身浴血,却依旧在断壁残垣间组成战阵,顽强抵抗的归义军将士。

    他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,面对强大的妖族,没有丝毫退意,反而一步一血印,硬顶着对方的攻势向前反推,用血肉之躯为城中百姓的撤离争取着宝贵的时间。

    叶洛闭上双眼,凝神静气,将所有杂念摒弃。

    轮指,扫弦,起音——

    一段带着这座天下每一处泥土气息的熟悉旋律,从他指尖流淌而出,穿透了喊杀声与哭嚎声,回荡在望月楼顶向整座凉州城扩散开来:

    “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......”

    就在他身侧,祖父叶秋离那原本模糊不清的身影,竟变得凝实起来。

    老人带着慈祥而欣慰的笑容,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琵琶,同样是“狮子滚绣球”的样式,只是琴弦隐没在光晕中不为人所见。

    他自顾自地弹奏起来,手法娴熟,音韵苍劲,与叶洛生涩的琴音奇妙地交织、互补,让乐曲瞬间变得饱满而富有层次。

    叶洛心领神会,跟着祖父的手法调整指法。

    “人人那个都说呦......”

    俞子言的身影出现在叶洛身后,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醉汉,而是面色红润,喜笑颜开,怀中也抱着一把琵琶,五弦只余三根,手指翻飞,加入合奏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眉毛呢......”

    尉迟苏拉带着醉意调侃的声音响起,她和弟弟尉迟阿青的身影浮现,一人执短笛,一人持筚篥,欢快跳跃的音符汇入旋律。

    “草原的女儿......走过冰雪的家......”

    那位龟兹乐手盘膝坐在不远处,他脚上似乎还穿着那双由他母亲亲手缝制的布鞋。

    他拉响了马头琴,悠扬苍凉的琴声带着草原的辽阔与坚韧。

    “阿拉赫赫尼呐......”

    高挑舞姬的身影在众人中央轻盈地旋转起来,裙摆飞扬,仿佛正站在她那小小部族春日祭祀的篝火旁,舞姿也比往日更充满力量。

    “洪湖水呀......浪呀嘛浪打浪啊......”

    于阗小乐手小米仔不知何时趴在了叶洛身边的栏杆上,他不再哭泣,只是好奇地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,嘴里跟着哼唱起熟悉的歌谣。

    “浏阳河......弯过了几道弯......”

    越来越多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望月台上,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,或是简单地拍着手,用各自的乡音,哼唱着各自家乡的曲调,这些迥异的旋律此刻却完美地融合进了叶洛弹奏的《凉州》之中。

    “月光光......照地堂......”

    突然,一只纤细小手轻轻拍了拍叶洛的肩膀。

    他回头,看见那少女巧笑嫣然,双手背在身后,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望着他,眼中满是鼓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