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叶握住剑柄的刹那,周身气势陡然一变。

    那闲适悠游的姿态还在,却多了几分厚重之意。

    他随意挽了个剑花,剑锋过处,竟有锻打之音隐隐回荡。

    “妖王阁下,”落叶抬头,笑容不减,“陪我这位‘分身’玩玩如何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惊鸿,逆着漫天妖氛直冲而上。

    剑光所过,竟在漆黑天幕中犁出一道经久不散的青痕,那痕迹中仿佛有炉火虚影闪烁,有淬剑清泉虚悬,有砥砺之石沉浮。

    千帐灯怒极反笑:

    “区区幻象,也敢猖狂!”

    漆黑巨爪不再顾及下方凉州城,转而全力拍向那道青色剑光——

    它本能地感觉到,这个后来出现的“两脚羊”,比之前那个更古怪,也更危险。

    就在落叶携圣人之剑与妖王战作一团,剑爪交击之声响彻云霄之际,叶洛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闭上双眼,脑海中那些刚刚领悟、尚未沉淀的剑理道韵,此刻正与另一股的意志交织融合——

    那是圣人剑柄在离去前,最后灌注于他识海深处的余韵。

    叶洛再睁眼时,眸中神色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清泉流石:

    “吾及吾后辈修士,求索大道,所求为何?”

    他自问,却不待答,继续道:

    “余先立下‘筑基’之境,筑大道之基,脱凡俗之胎。此乃立身之本,如剑之始锻,定其形骨。”

    “后,吾于凉州劫土,感先贤剑魄,悟砺锋真意,以道基灵炁为炉火,以本心意志为锤砧,铸‘剑胚’于丹田——此即‘玉璞’之境。剑胚初成,如浑金璞玉,锋芒内蕴,大道待琢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叶洛略微停顿,仿佛在倾听某个声音,又似在消化某种澎湃的感悟。

    下方,张三公子等人只见他嘴唇微动,眼中时而清明,时而恍惚,像是有两股声音在他体内对话。

    只有叶洛自己知道——

    此刻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,看似出自他口,实则大部分是高空之上,那个正与妖王缠斗的身影,通过心声联系,一字一句“教”给他的。

    落叶的声音在他心神中响起,犹如夫子教学:

    ‘说下去。以你丹田那枚‘玉璞’剑胚为引,想想‘玉璞’之后,该是什么?剑胚终要成剑,璞玉终要雕琢。但成剑为何?雕琢为何?’

    叶洛福至心灵,顺着那引导,继续开口,声音渐渐变得宏大庄严,与他自身青涩气质略有不同,却奇异地和谐:

    “然,剑成非终点,玉琢非尽头。”

    “玉璞之后,当求‘长生久视’之道。此长生,非仅肉体不朽,更是‘真我’不灭!”

    他抬起右手,虚按自己心口,又指向眉心:

    “修行路上,境界越高,神通越大,易迷失于力量,忘却来时之路。故需时刻叩问:何为‘我’?”

    “是这副皮囊?是这身修为?还是......那最初为何执剑、为何修行的本心?”

    天际,落叶一剑荡开妖王爪击,抽空传音:

    ‘不错。引入‘本我’与‘真我’之辨。儒门怎么说来着?哦对——’

    叶洛几乎同步开口,话语间自然融入了落叶传来的意念:

    “儒家先贤有云:‘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’此四端之心,人皆有之,如赤子婴儿,纯净无伪。此便是‘本我’之根,人性之初光。”

    “道家祖师亦言:‘致虚极,守静笃。’‘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。’”

    “是故,修行长生大道,非是远离人间,飞升缥缈;而是于万千神通中,坚守那一点‘婴儿’般的本心!于毁誉荣辱、生死劫难中,持守‘虚静’之态,护持‘四端’不灭!此‘本我’不昧,方见‘真我’永存!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流畅,看上去不像他自己在说,而是在转述、在共鸣某种横贯古今的宏大道理。

    儒家的仁心持守,道家的虚静归根,乃至佛家“明心见性”的禅意,此刻竟在他口中水乳交融,汇聚成一条清晰的大道脉络——

    以“守护本我、证见真我”为核心的长生之途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,都建立在他丹田中那枚刚刚成形的“玉璞”剑胚之上。

    剑胚轻颤,似乎听懂了这些话语,其上的光华越发温润内敛,却又在核心处,孕育出一丝勃勃生机,如同种子将要破壳,婴儿将要诞生。

    凉州城内外,无数百姓、将士听得如痴如醉。

    他们或许不懂高深功法,但那关于“守住本心”“复归婴儿”的先贤话语也是略有耳闻,更直击人心最朴素的良知。

    齐白观音泪流满面,她修为高深,更能听懂其中蕴含的至理。

    这已不是简单的境界提升。

    这,是在阐述一条直指大道的修行根本之路,为后来万世走向此道的修仙者,开辟出来一条康庄大道。

    张三公子握紧双拳,喃喃道:

    “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......守住这些,便是守住‘人’之所以为‘人’么?便是手中之剑再锋利,也不忘为何而挥剑么?”

    天际,妖王千帐灯的攻势骤然猛烈了数倍。

    “闭嘴!两脚羊!”

    它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。

    那轮黑月中的本体再也坐不住,投下更多粘稠黑云,试图吞噬叶洛周身越来越盛的清光与道韵。

    因为,它感觉到了!

    面前这个蝼蚁,不仅仅是在提升力量,更是在“定义”道路,在“阐述”大道。

    每一次开口,他身上的道韵就浓郁一分,与天地的联系就紧密一分。

    这种成长速度,让它这尊存活了漫长岁月的妖族大圣,都感到了一丝寒意——

    不是对力量的恐惧,而是对那种“可能性”,对那种得到天地本身眷顾、在难以阻止“完善”自身道路的势头的忌惮。

    绝对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。

    必须在他完成“蜕变”前,将这蝼蚁碾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