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血撞上眉心的刹那,陈凡只觉得脑中一炸。

    不是疼,也不是冷热,而像是有人把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,硬生生塞进了骨头缝里。他眼前一黑,膝盖发软,整个人向后仰去,可身体却动不了,连手指都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青冥剑还握在手里,剑身微微震颤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幻觉……是你前世执念化形。”少年的声音从剑里传来,断断续续,“撑住,别让心魔借血还魂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四周景象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风雪扑面,寒气钻进衣领。他站在一座破庙前,脚下是结冰的泥地,远处山影模糊,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。他知道这是假的,可脚底的冷、脸上的风、呼吸时鼻腔里的刺痛,全都真实得没法否认。

    庙里有个女人在哼歌。

    调子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他低头看自己,穿着粗布短打,腰间挂着一把豁口的刀。这身子不熟,可动作却熟悉得要命——他抬手推门,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火堆旁蜷着个女子,脸色发青,怀里抱着个襁褓。她抬头看见他,眼珠动了一下,嘴角轻轻扬起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烧过一场大病。

    他没应,转身回身,把门重新掩上。外面有马蹄声,越来越近,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响动。他抽出刀,靠在门边,耳朵贴上去听。

    “能活吗?”她在后面问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她没看他,只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孩子,手指冻得发紫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把刀递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她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劝,转身拉开门,迎着风雪走出去。

    官兵已经到了十步外,领头的举着火把,照见他脸上的疤。那人冷笑一声:“逃兵?窝藏逆属,按律当诛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是横刀立在庙门前。

    第一波人冲上来时,他砍翻了两个。第二波来了,肩膀挨了一枪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第三波围上来,他左腿中箭,跪在地上,仍死死撑着没倒。

    火光映着他脸,血混着雪水往下流。

    他听见庙里歌声又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调子,轻轻的,像是哄孩子睡觉。

    唱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拼到最后,倒在血泊里,眼角余光看见屋顶塌下,火焰吞没了那扇门。热浪扑来时,他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没想活。

    也没想逃。

    他只想知道,那孩子是不是他的种。

    可没人告诉他。

    火光熄灭,风雪停了。

    他又站在了谷地中央。

    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。掌心还在流血,青冥剑插在地上,支撑着他没倒下去。他喘着气,一口一口,喉咙里泛着腥味。

    “你还行吗?”少年的声音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他抹了把脸,手指沾着血和汗,在脸上划出一道红痕。

    他想起矿场那天,铁蛋被烙铁烫得满地打滚,是他背着他杀出来的。那时候他也快站不住了,可还是往前走,一步没停。

    现在也一样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另一滴血从掌心渗出,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急着送出去,而是盯着它,看着它浮在空中,像一颗红得发亮的珠子。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血会飞向花瓣,虚影会震动,画面会再闪一遍。他会又一次经历死亡,又一次听见那首歌断在火里。

    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
    因为那不是别人的命。

    是他的。

    也是她的。

    血珠缓缓升空,笔直飞向第一片残缺的花瓣。这一次,没有迟滞,没有偏移,它稳稳地撞上裂痕中央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整朵青莲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灰黑色的花瓣边缘泛起红光,裂口开始愈合,金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。那股热流再次涌进他体内,比上次更猛,直接冲进神识深处。

    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可没松手。

    青冥剑还插在土里,他靠着它撑着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血顺着剑脊往下流,渗进地面,留下一圈暗红的印子。

    头顶的虚影缓缓旋转,第一片花瓣已经补全大半,只剩一丝细缝未合。那缝隙像条红线,微微跳动,像是还有心跳。

    “成了?”少年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没。”他咬牙,“还差一点。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再度割向掌心。

    刀口很深,血涌得很快。这一滴血刚离体,就自动飞起,不再犹豫,直奔花瓣而去。

    就在接触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整朵青莲忽然静止。

    连旋转都停了。

    风不动,雾不散,连谷地里的回音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然后,那片花瓣猛地亮起。

    红光炸开,如同日出撕破黑夜。一股力量从虚影中扩散,扫过整个山谷,石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,地面裂开细纹,青冥剑嗡鸣不止,几乎要脱鞘而出。

    陈凡被震得往后滑了半丈,后背撞上一块岩石,喉头一甜,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但他笑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第一片花瓣,补全了。

    记忆没断,痛苦也没消。那座破庙、那个女人、那首没唱完的歌,全都刻在他脑子里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可他不怕。

    也不躲。

    他慢慢站起来,拔出青冥剑,甩掉剑上的血,抬眼看向空中。

    另外两片残瓣依旧漆黑,裂口更大,边缘参差,像是随时会碎。

    “第二滴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也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胸口忽然一紧。

    不是疼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拉扯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心。他低头看去,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,可血珠不再飞向空中,而是悬在指尖,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青莲虚影缓缓转动,第二片残瓣开始发光。

    微弱,但持续。

    它在等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,下一滴血,不会那么顺利。

    上一世是逃兵,这一世呢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可他已经站在这儿了,退不回去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血珠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就在它离指尖三寸时——

    虚影忽然一颤。

    那滴血猛地一顿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。

    紧接着,整片花瓣剧烈抖动,裂口张开,像一张嘴,朝着他这边,缓缓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