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影从地底涌出的瞬间,陈凡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盯着赵无常的动作。那团由血浆凝聚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成形,四肢扭曲,没有五官,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。广场上的风停了,连飘落的灰烬都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紫凝退到陈凡左侧,手按在雷鞭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怨气越来越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
    赵无常双手捧着婴儿头骨,低头轻轻摩挲表面,嘴里低声念着什么。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多年的疯狂。

    “昊儿……爹再送你一程。”

    陈凡眼神微动。灵魂空间突然震颤,白玉台浮现一道画面——十年前的一间密室,烛火摇曳,墙上挂着一面染血的幡旗。一个年幼的孩子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皮包骨,呼吸微弱。赵无常跪在床边,眼泪不断滴落在孩子脸上。他颤抖着手捂住孩子的口鼻,任其挣扎渐渐停止。随后他割破手腕,将鲜血洒在头骨上,口中念出古老的咒语。

    画面清晰地投射在空中,紫凝看见了,瞳孔猛然收缩,手中的雷鞭微微一抖。

    “你为了炼制血魂幡,亲手杀了他?”陈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寂静里。

    赵无常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笑容:“我不杀他,他也活不成!先天废体,五行不存,灵脉闭塞,连测灵石都不亮一下!他每天都在痛,骨头化血,皮肤脱落,可他还睁着眼叫我爹!你说我能怎么办?”

    他举起头骨,对着天光,手指抚过颅顶的裂痕,动作轻柔得不像个疯子。

    “我试过所有办法。灵丹、秘术、请仙师、求神药……都没用。最后是血河老祖留下的典籍告诉我,只要献祭亲子之血,就能换他重生!让他成为真正的强者!比你们所有人都强!”

    陈凡沉默。身后不远处,百姓还在叩首,有人认出了他,跪在地上不停磕头。第二个、第三个,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藏身处,朝着这边行礼。

    他们赢了。

    血魔墙没了,阵眼被毁,主谋孤立无援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人,抱着儿子的头骨,泪流满面,看起来不像恶魔,倒像个走投无路的父亲。

    紫凝看了眼陈凡,低声道:“他在积蓄力量,地下的血气越来越浓。”

    陈凡点头。他已经察觉到了,这枚头骨不只是遗物,而是与地脉相连的关键。整个落霞城就像一座巨大的祭坛,赵无常用自己的精血唤醒了更深层的封印。

    “你口口声声说为子求生。”陈凡看着他,“可你屠了玄一门,杀了黑风城三万百姓,拿百万人的命去喂你的执念?这也叫父爱?”

    赵无常笑了,笑声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不明白……只要能让他回来,我宁愿永堕地狱!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,高高在上地说我邪魔外道,可你们谁来救过我的儿子?谁?!”

    他吼到最后,脖子青筋暴起,眼中全是血丝。

    陈凡环顾四周。那些跪拜的百姓,有老人抱着孩子,有伤者靠在墙边喘息。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带着对未来的希望。这些人不是数字,不是祭品,他们是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疯,可以痛。”陈凡低声说,“但不能拉着整个北域陪你下地狱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,青冥剑微鸣,灵力外放压住三丈内的血雾蔓延。他没有出手,也没有逼近,只是站在这里,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
    赵无常忽然不笑了。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头骨,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符文,像是在抚摸熟睡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三十年了……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他喃喃道,

    “从他出生那天起,我就知道,只有这条路能活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仰天嘶吼,声音撕裂长空:

    “昊儿!爹再送你一程!”

    双手高举头骨,猛然砸向地面裂缝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,头骨碎裂,红光冲天。一道血影从地底缓缓升起,形如巨婴,通体由怨念凝聚,眼中无神却透出古老恶意。

    陈凡灵魂空间剧烈震颤,警示音不断响起:“检测到上古邪能波动,等级未知!”

    紫凝立刻结印,雷光在掌心凝聚,却没有释放。她知道现在不是贸然出击的时候,这一击关乎整个北域的命运。

    赵无常满脸是血,双膝跪地,手中抓着几块残存的头骨碎片。他笑着,将碎片一块块嵌入血影胸口,动作虔诚得像在举行加冕仪式。

    “去吧……替我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他低声说,

    “这一次,别再痛了……”

    血影发出无声尖啸,整座广场开始龟裂,阴风怒号,天空乌云再度聚拢。远处百姓惊恐奔逃,弟子们纷纷后退,有人跌倒在地也没人扶。

    陈凡站着没动。他知道这一幕无法阻止,赵无常已经不是为复仇而战,也不是为权力而战,他是要把自己的一切,包括灵魂,都烧尽在这场献祭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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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紫凝靠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接下来会是什么?”

    陈凡盯着血影胸口那几块嵌入的骨片,那里正渗出暗红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想复活儿子。”陈凡说,“他是要把儿子变成怪物,让这个‘孩子’代替他自己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紫凝呼吸一顿。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了。这不是父爱,这是执念的延续。赵无常早就死了,死在他亲手掐死那个病弱孩童的那一刻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不肯放手的鬼魂,在用百万生灵的血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。

    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
    陈凡握紧青冥剑,目光沉静。

    “不管他打着什么样的旗号,做了多少自以为是的牺牲,只要他敢动这片土地上的人,我就不会让他得逞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血影胸口的骨片突然亮起刺目红光,一股远超化元境的威压降临。陈凡膝盖微弯,脚底青石瞬间炸裂。紫凝闷哼一声,单膝点地,雷光护住周身。

    赵无常抬起头,脸上全是血和泪,却还在笑。

    “你们毁了我的大计。”

    他沙哑地说,

    “可你们拦不住命运……拦不住一个父亲最后的心愿。”

    他张开双臂,整个人向后倒去,扑进血影的怀抱。血影伸出扭曲的手臂,将他裹住,两者开始融合。皮肤皲裂,血液交融,骨骼错位重组。

    陈凡抬手,准备出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灵魂空间传来一阵异动。白玉台浮现新的推演结果:血影核心存在一丝不稳定频率,源于头骨与血肉融合时的能量偏差。若能在完全融合前打断,尚有机会瓦解本源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动。

    因为他看到,赵无常在彻底融入前,最后看了一眼天空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
    好像他真的相信,这么做是对的。

    风更大了。

    血影完全成形,身高十丈,四肢修长,头颅呈婴儿状,双眼空洞却透着诡异红光。它站在广场中央,缓缓转头,看向陈凡。

    赵无常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,断续而模糊: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如果当初,你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,你会怎么做?”

    陈凡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
    他想起铁蛋被烙铁烫脸时的惨叫,想起孙胖子趴在地上啃泥还对他笑,想起紫凝仙体崩碎前那一眼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我不会拿无辜者垫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血影不动。

    赵无常的声音也不再响起。

    下一瞬,血影抬起手,掌心凝聚一团旋转的血球,周围空气扭曲,地面寸寸崩裂。

    陈凡拔剑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