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得更深了,西墙根的影子几乎缩成一线。那张拜帖还悬在半空,纸页微微晃动,像一面没人收走的旗。

    风无痕站在阵中,左腿还在发麻。他刚才踩断了引灵线,灵气逆行冲进经脉,现在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。他想掐诀稳住阵脚,可指尖刚动,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——那是阵法反噬的征兆。

    他布了一辈子阵,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阵困住。

    龙形罡气已经乱了套。原本盘守四方的九条灵龙,现在有三条正绕着他打转,鳞片翻卷,灵光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扑下来撕咬。另外几条撞上了街边石墙,炸出大片裂痕,碎石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陈凡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,手搭在柜台上,连站姿都没变过。风吹起他衣角,也只是轻轻一荡,人不动,眼神也不动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风无痕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    陈凡没答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对着空中那张飘着的拜帖轻轻一招。

    纸页翻了个身,缓缓落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才开口:“老先生的阵法是好阵法,九宫布局严谨,符文流转顺畅,换个人来,别说破阵,怕是连靠近都难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平平淡淡,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可您漏了一点。”他抬眼,目光穿过混乱的灵流,落在风无痕脸上,“天地灵气不是死物,它有自己的走向。北域地势东高西低,每日辰时到未时,阳气自东南升,阴气由西北降。您把主阵眼设在离位第三旗,正好卡在阴阳交汇处,本该是最稳的一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手指轻敲拜帖边缘。

    “但您忘了,这条街十年前修过地下渠。药田废了以后,水汽积在第五格下面,形成一条隐脉。每天这个时候,地底湿气上涌,会推着灵气往西南偏移三寸。您这阵基扎得再深,也扛不住自然之势。”

    风无痕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确实不知道那条废弃水渠的事。这地方是他徒弟踩点选的,说此处灵气稳定,适合布阵。他信了,也没亲自查探。

    原来错就错在这儿。

    陈凡看着他,继续道:“您第九格留的是虚位,等我入阵再合围。可我根本没进去。我用复制旗插进虚格,让符文逆流;又提前埋了聚灵符碎片在第五格地下,借阵法启动时的反冲力引爆。两股力一撞,灵气循环就断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抬手指向南面第三杆黑旗。

    “阵眼就在那儿。现在它撑着整个残阵,只要拔掉它,阵就散了。”

    风无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那面旗子还在微微颤动,旗面符文正以极慢的速度逆旋,像一颗快要停下的轮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不大,却带着几分释然。

    “我活了八十年,画了三千多张阵图,破过十七家门派护山大阵,没想到……栽在一个地底水渠上。”他摇头,“陈阁主,你赢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直身子,双手垂下,不再试图掐诀。

    “这阵,我不维持了。还请放我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凡没动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,通体泛青,表面浮着一圈细密雷纹。这是他昨夜新炼的疗伤丹,专治灵力逆行、经脉淤堵。

    手腕一抖,丹药飞出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准确落入风无痕手中。

    “破阵费神,补补。”陈凡说。

    风无痕捏着丹药,低头看了看。药丸温热,还在微微发烫,显然是刚出炉不久。

    他没犹豫,直接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丹药入腹,一股暖流立刻散开,顺着四肢百骸游走。被灵气冲撞过的经脉开始舒缓,麻痹感一点点退去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发现力气正在恢复。

    “好丹。”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南面第三杆阵旗突然剧烈一震。

    旗身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,随即自行拔地而起,腾空半尺后,化作一道黑光射向陈凡。

    陈凡伸手接住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旗面符文已经黯淡,灵性尽失,成了废物。

    他随手一抛,丢进柜台角落的木箱里。

    没了阵眼支撑,剩余的八杆阵旗同时发出嗡鸣。旗面符文逐一熄灭,龙形罡气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摇晃几下,轰然溃散。灵力化作点点光尘,随风飘走。

    街上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只有地上残留的符文痕迹还在冒着青烟,几块碎石压在墙角,证明刚才那一战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风无痕站在原地,看着四周狼藉。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九宫困龙阵,今天算是彻底毁了名声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整了整灰袍,迈步朝外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阵边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陈凡。

    “三息之约,你用了不到两息。”他说,“我认输。”

    陈凡点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风无痕转身,一步步走出空地。他的背有点驼,脚步也不如来时稳当。走到街口时,他扶了下墙,喘了口气,然后继续往前走,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围观的人群还躲在屋檐下,有人探头,有人踮脚。他们亲眼看见北域第一阵法师被自己布的阵困住,又亲眼看他低头认输,现在谁也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陈凡站在丹铺门口,把手里的拜帖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
    纸面朝上,墨线清晰。

    他拿起抹布,开始擦柜台。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远处,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,歪头看了眼地上的断旗,扑棱一下飞走了。

    街角有个卖糖糕的老头,哆哆嗦嗦从摊子底下钻出来,掏出油纸包,重新摆上几块焦糖色的点心。他手还在抖,但还是把招牌支了起来。

    风吹过空地,卷起几片碎纸。

    陈凡擦完最后一块台面,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
    日头快落山了,天边泛着橙红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进丹铺,从架子上取下一罐新炼的续脉散,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罐子刚放下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修士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几块下品灵石,声音有点发紧:“陈……陈阁主,我能买点疗伤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