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陈凡肩头,暖意渗进衣袍。他坐在涅盘台中央,周身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膜,皮肤下淡金纹路隐隐流转,像是活物在皮肉里游走。呼吸平稳,体内灵力循环往复,正沿着新铸的经脉缓缓运行。第十道涅盘火已缩成豆大一点,安静悬浮于丹田深处,随心跳微微搏动。

    山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草木露水的气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后山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快看!那不是孙胖子吗?抱着个炉子蹲在台阶上,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别管他,咱们直接进去找人!陈凡那小子还在台上烧自己呢,听说第九道火能把人脑子烧坏,他现在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?这炉子可是陈凡让他守的,说是炼筑基丹用的。咱们把炉子掀了,看他出关后怎么交代!”

    声音传到山谷时已断续,但在灵魂空间中却被放大数倍,像一根细针扎进神识深处。

    陈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
    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中断灵力运转,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,随即继续引导金液在四肢百骸间流动。那层金膜依旧贴附全身,隔绝外界干扰,身体稳坐不动。

    可意识深处,已经记住了“孙胖子”三个字。

    山门下方石阶处,三名青衣弟子围住一个矮胖少年。为首那人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,孙胖子“扑通”跪倒,双手却仍死死抱住脚边的青铜丹炉。

    “哎哟,还挺倔?”那人冷笑,抬脚踩上炉沿,用力一碾。金属发出刺耳的变形声,炉脚被压得歪斜,药草从炉盖缝隙洒出几片。

    孙胖子急了,猛地抬头:“你们干什么!这是陈凡让我守的炉子!谁敢动它,我跟我家阁主说,扒了你们的皮!”

    “你家阁主?”另一人弯腰揪住他耳朵,强行拉起,“他现在还醒着吗?知道外面天亮了吗?我们青岚宗要的是三炉筑基丹,是他亲口答应的!结果人一闭关就玩消失,拿你这种废物顶账?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孙胖子疼得眼角冒泪,却仍吼回去,“陈凡什么时候欠过你们东西?你们青岚宗早散伙了,还打着名号招摇撞骗?有本事去找林青竹要啊!她才是你们少主!”

    “啪!”一巴掌抽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肿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说谁少主?”第三个人一脚踢在他腹部,孙胖子弓着身子咳出一口酸水,“林青竹早就不知死活,你们玄一门也只剩个空壳子!现在山上没人做主,我们就问你讨债!你不交炉子,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!”

    孙胖子蜷在地上缓了口气,喘得厉害,额头抵着冰冷石板,冷汗混着血丝往下淌。他咬牙撑起身,又扑向丹炉,双臂环住炉身,整个人贴上去:“要拿走可以,先踩死我!”

    三人对视一眼,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啊,那你就好好趴着吧。”为首的青年抬起脚,重重踩在炉盖边缘,一点点施加力气。炉体发出“嘎吱”声,盖子开始松动,里面的药气丝丝外泄。

    “听见没?再不松手,我把这破炉子砸了,让你什么都剩不下!”

    孙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喊,双手指甲抠进炉缝,指节泛白,手臂青筋暴起:“我家阁主……不会不管我的……你们等着……等他出来……一个都跑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

    山风卷着尘土掠过台阶,吹得几人衣角翻飞。远处林子里鸟雀惊飞,扑棱棱冲上天空。

    涅盘台上的金膜忽然轻微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陈凡盘坐如旧,眼皮未掀,但鼻息略沉半分。灵魂空间内,灵泉表面泛起一圈涟漪,金液流动节奏微滞,仿佛受到某种牵动。

    他察觉到了。

    不是靠耳朵,而是神识感知到了那一声“我家阁主”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体内灵力有过一丝紊乱,第十道涅盘火随之轻跳,火苗蹿高半寸。但他立刻以意念压制,重新梳理气机,让金液继续注入脊柱末端。

    不能断。

    这一关若中途退出,前功尽弃不说,反噬之力足以让他瘫痪三年。

    可他也清楚,孙胖子不是会撒谎的人。他能拼死护炉,说明事态已到极限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:若对方真下杀手,哪怕功亏一篑,也得立刻出关。

    眼下……再忍一忍。

    只要炉子还在,人没断气,就还没到那一刻。

    山门下,冲突再度升级。

    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踩炉的青年怒了,抽出腰间短刀,刀背狠狠砸向孙胖子手指,“松手!再不松,我剁了你这猪蹄子!”

    “哐当”一声,刀背砸中炉脚,火星四溅。孙胖子痛得浑身一抖,右手猛地抽搐,却仍死死扣住另一边炉耳。

    “我操你祖宗!”他嘶吼起来,满脸是血和汗,“你们有种冲我来!动炉子就是跟陈凡作对!他出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!我亲眼见他废了王铁山三条腿!你们算什么东西!”

    “嘿,吓唬谁呢?”一人抓起地上洒落的药草,揉碎后甩在他脸上,“他还记得你是谁吗?闭关七天,谁知道他在里面烧成了什么样?说不定等他睁开眼,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了!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就是!等他出来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!”

    三人哄笑,脚下力道更重。

    丹炉被踩得倾斜,炉盖彻底松脱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药团。药香弥漫开来,引得其中一人眼睛一亮:“快看!已经快成了!省得我们另起炉灶,直接抢了就行!”

    “对!带走!让他们玄一门去喝西北风!”

    说着便有人伸手去捞。

    孙胖子爆发出最后力气,猛地扑上去,张嘴就咬住那人手腕,死不松口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疯狗!松口!”那人痛呼甩手,另一人抡起棍子照他背上猛抽三下。孙胖子被打得口鼻喷血,牙齿仍卡在肉里,直到被人一脚踹开,滚到台阶边缘,撞上石栏才停下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嘴角不断溢出血沫。视线模糊,耳朵嗡鸣,可双手还往前伸着,像是要够回那个炉子。

    “拿……拿走……也……也炼不成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喊,“火候……差三刻……药性……全毁……陈凡……不会认……你们……炼的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又被一脚踹翻。

    “闭嘴!等老子炼成了,就说这丹是你献出来的!功劳自然少不了!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,到时候我们拿着丹去坊市换灵石,还能讹玄一门一笔赔偿!这肥猪死了都没人替他收尸!”

    笑声在山门前回荡。

    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,落在不远处的残碑上,歪头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涅盘台上的金膜再次震颤。

    这一次,震动持续了两息。

    陈凡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,掌心压出一道浅痕。灵魂空间内,灵泉翻涌加剧,金液流速加快,仿佛感应到主人情绪波动,自动提速重塑筋骨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他们真的动手杀人。

    只要有人敢朝孙胖子下死手,哪怕只是一刀捅穿心脏,他都会立刻中断闭关,冲下山门。

    但现在……

    他还不能动。

    丹炉未毁,人尚存一口气,药未成但未失。

    他必须挺住。

    哪怕听着那些羞辱的话一句句传来,哪怕知道孙胖子正在替他承受本该由他自己承担的风险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胖子当初是怎么对他好的——一块发霉的糕点,一句“饿肚子练不了功”,还有在血煞教屠山后趴在地上啃泥却还咧嘴笑的模样。

    这份情,他记着。

    所以他不会让孙胖子死。

    也不会让任何人,踩着他的名字耀武扬威。

    山风忽然转急,吹得石台周围的焦木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陈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远处,孙胖子挣扎着抬起头,望着山顶方向,嘴唇开合,声音微弱却清晰:

    “阁主……救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