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看这里!”钱组长挥手,招呼三人过来。

    几人凑上前去,只见神像后面的墙壁上,赫然雕刻着关于女贵娘娘的传说。

    与村里人背诵的模板相同,故事发生在一百多年前。

    而与村里人所说的不同,一切的起源并非是一场冥婚。

    一百多年前,黄土还没有如今这么坚硬,河水也没有改道,农民仍然可以在地里种出玉米、荞麦和土豆。

    对劳动力的需求,和“延续香火”的心愿,让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繁育。

    可是粮食是有限的,土地是有限的,房屋也是有限的,他们的经济能力无法负担过多的孩子。

    于是他们做出选择。

    一个家里也许会留一两个女孩,但未必只生出了一两个女孩。村里的稳婆会在接生前看一眼家里的孩子,若是已经有了两个女儿,就会将刚出生的女孩活活摔死。

    女孩是要留的,不然没有人洒扫,没有人做饭,长大了也没办法嫁出去换一票彩礼,如何给儿子娶媳妇?

    可是也不能留多了,多一个人多一张嘴,多一个女儿多一个赔钱货,儿子越多越好,女儿够用就行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年大旱,河水改道,村里彻底成了干土。十数道井挖下去,滴水不出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村里一连出生五个女娃,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,急坏了村里人。

    村长咂吧一宿的烟袋子,拍了板:村里遇了煞,五个女儿一个不留,祭井!

    村里的第六个孩子出生。

    女儿。

    全村惊慌,难不成村子被煞神诅咒,再也生不出儿子?那岂不是要绝了后!

    吵吵闹闹声中,村长再次拍了板:请道士来做法!

    道士在村子里转了三天,越转越沉默,越转脸越黑,最终站在村后头的山包上,往下看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晚上,收了桃木剑,在山包上划了一块地:“杀孽太多,建庙供神。”

    他说,这片土地上死去的女人太多,冤魂不散,沉在土里,长在地里,堵塞在井里。一有女人怀孕,那些死去的女婴先钻入腹中,岂有男婴降世的地方?

    见村人不语,道士叹气道:“只要你们供奉起女贵娘娘,再不杀女婴,女贵娘娘自会渡魂。婴鬼离开,男婴就有地方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村人眼睛一亮,道士又道:“若是还无男婴,就是你们心不诚,或是又做了惹娘娘生气之事。但如果你们善待女人,娘娘心悦,自会天降甘霖。”

    村人大喜,当即修庙雕像,恭恭敬敬,无一人敢有怨言。

    庙成,头年下雨,井中有了蓄水。第七个孩子出生,还是女婴,无人敢杀。

    次年,挖出地下水,粮食又有了着落。第八个孩子出生,男婴。

    从此村子更名女贵村,以女为贵,尊女轻男。

    尧七七等人看得浑身冰冷,站在原地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,没有一处是温暖的。

    这幅壁画上后半段,浓墨重彩描绘了村里人是如何爱女敬女,男人们如何疼惜自己的老婆,家里生了女儿后又是如何的欣喜若狂。

    可是朱红色字迹中的血泪,五彩油画缝隙中的浓黑,一笔一画,全是虚伪。

    怎么对一个女人好呢?

    将灶台垫高,叫她不要弯腰。

    将扫帚包好,叫她别刺破手。

    将烟酒收好,免她瞧了生气。

    生出女儿来,就要做出欢欢喜喜的样子,哪怕媳妇没出月子,暗地里再努努力。

    李慕云头晕目眩,从庙宇后门冲出去一阵呕吐,其他几人这才猛地惊醒,迈着混乱的步子追出去。

    可目光定下,又是寒意。

    被庙宇挡住的山包后头,起起落落几百处小坟包,新的坟包摞在旧的坟包上,旧的尸骨埋在新的尸骨下。

    几百处小坟包,没有一块碑。

    几百个还未睁眼,未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生命,没有一个姓名。

    热浪吹过,几百个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中,叫着,喊着。

    细细听去,全是“为什么”。

    苏甜张着嘴,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,她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跪坐了下来,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,她看见了,那刺刺草裹挟着不足巴掌大的头,那黄土堆伸出的稚嫩的手,那斜阳余晖下照出的泛着黄的白骨。

    不能瞧不见,不能装瞧不见,全瞧见了,该瞧见了。

    尧七七扶着李慕云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,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鲜血淋漓,是哀嚎遍地。

    她恍然明白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道士站在山包上,听了一整晚的哭泣。

    这女贵娘娘庙设在这儿,不是镇压婴鬼……

    这是碑。

    “没有婴鬼作怪,道士骗他们的。”钱组长喃喃道,“他是看不下去这枉死的贱命,逼他们护住女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