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定神一看,无论是纪莫邀还是温枸橼,都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不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“纪先生,让他们逃了!”

    “蠢货!”纪尤尊破口大骂,“若是不想我要了你的狗命,就滚回你师父赵之寅那里,好言相劝,看他还肯不肯收留你这个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废物!”他骂完,竟发现身子已不再疼痛,预想中的内伤也并没有发生。“死……都要给我死……”他气得两眼发红,起身往宁孤生肩上就是一掌。

    宁孤生毫无招架之力,当即倒卧在地,口吐鲜血,只觉得右臂已脱离身躯,不复存在。

    但纪尤尊终究还是没有杀他,立刻去追纪莫邀了。

    宁孤生血泪模糊地趴在地上,身躯与心灵被难以名状的恨意彻底吞噬。

    嫏嬛策马狂奔,纪莫邀在背后紧紧抱着她。

    他的手心满是汗。

    “纪尤尊有没有追上来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没看到,但不能停。我们只要出现在他的视线内,他就能像当年射伤知命一样攻击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已经在一起了,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焉知,那个老太婆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事!”嫏嬛眼中含泪,可还是笑着答道:“一点小苦头而已。”

    马儿一路向东南飞奔。

    “我们若要尽快回惊雀山,就必须往青刀涧这条捷径而去。”纪莫邀提醒道,“往日止步于壮胆亭,不曾去过对岸,这次恰恰就要从对岸返回。”

    “可要过桥就必须弃马而行。万一纪尤尊追上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那就过河拆桥。”

    马不停蹄跑了约莫半个时辰,地势逐渐升高。已是初夏时节,周围枝叶敝天,虫声四起。

    而随着虫鸣一同接近的,是纪尤尊。

    纪莫邀依旧将嫏嬛拥在身前,“不要回头,笔直往前看。如果他击中了我,就一脚把我踹下马,你依旧往前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有那种事,都已经能看到吊桥了。你看,就在前面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算你不踢我下去,我也会自己跳下马的。”

    眼泪从嫏嬛眼角滑落,迎风打在了纪莫邀脸上。

    “马上就能一起安全逃脱了,你为什么要这样吓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在一起,不会有最坏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快低头!”纪莫邀猛地压低身子,将嫏嬛护在怀中。

    一支火箭从他们头上飞过,正中前方一棵青桃。

    他们与火树擦肩而过,却因来到桥头而被迫放慢脚步。纪莫邀不敢多想,拉嫏嬛下马,头也不回地冲上了吊桥。

    纪尤尊随即来到,点燃箭矢,一掌送出。飞箭扶摇而上,飞转而下,正中对岸桥头。

    两人行至吊桥中心,见烈火?s?从对面烧来,而整座桥也开始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嫏嬛见前有烈火,后有追兵,实在无计可施,便揪住纪莫邀的衣领问:“你愿意就这样被活捉吗?”

    纪莫邀望着她,仿佛不屑于给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大魔头,你相信我吗?”

    “胜过世间任何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不如……”嫏嬛低头,从吊桥踏板的缝隙处俯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    不堪生擒,唯有死遁。

    纪莫邀抱住她,道:“我还没试过从深渊底部,仰望青刀涧的一线天。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了,”嫏嬛微笑,“一线青天,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两人于是纵身一跃,双双坠入深涧之中。

    青刀涧深,连落水的声响都听不到。

    火焰蔓延到桥中央,吊桥终于支撑不住,从正中断裂。

    纪尤尊立在桥边,空洞地瞪着那断桥曾经连接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不敢相信,不敢相信亲生儿子宁死也不愿活在自己身边;更不敢相信,这世上竟会有人宁愿陪他赴死,也不愿屈服于自己。

    原来别人说他们父子俩是完全不同的人,真的不是在骗他。

    他现在的心情,难道就是所谓的丧子之痛吗?还是说,他其实是在妒忌。他妒忌自己的儿子,竟做到了自己从来没办法做到的事情……

    他恨透了自己的儿子。

    他恨透了纪莫邀。

    一线刀锋一线天,一世父子一世嫌。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下回分解。

    第五十七章 竹叶居 桃花雨(上)

    身体与冰冷涧水接触的那一刻,嫏嬛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飞离肉身了。

    冷水从她指间涌过。

    要继续下沉吗?

    纪莫邀猛地将她从水中拉出来——“焉知!”

    嫏嬛睁眼,见纪莫邀正轻轻拍打她的脸。“我们……掉下来了。”她抬头,见青刀涧一线天中,一轮明月当空而照。

    “没受伤吧?”

    嫏嬛摇摇头,又立刻打了个喷嚏。

    纪莫邀二话不说,抱着她爬上了最近的浅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