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心、有心了,你这么多年来也没少孝敬我,真是太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。我都跟缪大哥说了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如果你们需要什么,就直接跟我说。涂州天太冷,你们就来我家住——江南小镇,四季如春,就算长住也没关系,就算供着你们,我也愿意。我沈海通虽然走不了路,别的本事可是一点都没丢掉。总之,伯父千万、千万不要跟我客气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啊,谢谢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波澜不惊、毫无针锋的闲谈,结束起来竟也如此艰难。

    对于沈海通,这也许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拜访,甚至不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。

    然而,看着他被随从抬出医馆,缪寿春的肩膀瞬间坠了下来,立在院子里,无所适从。

    赵晗青这才蹑手蹑脚地从里屋出来。“老师……”她走到老人?s?身边,“他是不知道我在你这里吗?”

    缪寿春苦笑,“他当然知道了,只是没当回事。别忘了,他的腿是你父亲的爱徒打断的。在他眼里,姓赵的都欠他。他不怕让你听到不该听的话,因为他相信同生会能够彻底控制你。他更不怕在你面前非议你的丈夫,因为你的感受和尊严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没有谈论宁孤生,我是真的意外。”

    缪寿春挽着她的手往屋里走,“沈海通就算有委屈,也用不上跟我倾诉,同生会里跟他同仇敌忾的人比比皆是。在我这副冢中枯骨面前,发一个死人的牢骚,反而显得他小气了。”

    赵晗青没吱声,似乎在怄气。

    缪寿春瞥了她一眼,“怎么了?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赵晗青将脸别开,嘟囔道:“他既然没见过葶苈,凭什么说他不好?要我说,葶苈他什么都好,哪里比不上吴迁了?”

    缪寿春愣了一下,随后放声大笑,“是、是、是,他千不该、万不该说你情郎的坏话……”

    赵晗青脸一红,解释道:“就算葶苈和我没有瓜葛,一个根本不认识他的人这样评头论足、指指点点,也很过分吧?”她火冒三丈坐到了台阶上,“真是越想越气……气得我都想吃甜食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吃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就叫人去买。”她立刻跑到医馆门外,半步还没踏出去,就被守门的弟子拦住——

    “二娘子,哪里去?”

    “哪里也不去,我就是出来跟你们说话的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立刻散开,“请二娘子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吃糖糕,帮我买一些来——不要随便买,我只认一家店。”

    不出半个时辰,还有余温的糖糕便送到了医馆里。

    外酥内软的糖饼咬在嘴里,魂灵仿佛回到了木荷镇。

    “老师,你不吃吗?”

    “我牙都要掉光了,嚼不动。”

    能够独享所有的甜点,她并无怨言。

    毓心在的话,一定也会很喜欢的……

    过完嘴瘾,赵晗青又拎着几包草药来到门前,“再帮我跑一趟,把这些送给做糖糕的店家。”

    看门的犹犹豫豫接过那一摞纸包,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是补药。老师跟那店家相熟,每次买糕之后都会这样礼尚往来。”

    “懂了,我这就去……”其中一个弟子眼看就要出发,却被另一个师兄截住——

    “且慢,让我看看这都是些什么。”他满腹狐疑地解开系绳,将纸包单独摆开,见里头夹着一封信函,“二娘子,这又是什么?”

    赵晗青瞪了他一眼,“你给人送礼时,难道不用附上亲笔书信吗?没家教。”

    那人也不管她气恼,直接将信拆开——信里满是嘘寒问暖之辞,有对糖糕的感激,也有强调用药顺序的医嘱,总之就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致谢函。可那人还不肯放行,“这信里提到的药,就是这些?”

    赵晗青没好气地应道:“就是些滋阴补气的药,不信你自己打开来看——算了,给女人吃的药你懂个什么?看了也是枉然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旁边站着的几个弟子都偷偷笑了。

    那人忍着一口气,将信夹回药包之间,又重新用绳子系好,交到跑腿的师弟手里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赵晗青看着那个师弟消失在长街拐角,才一脸不忿地返回。

    守门人将门合上的一瞬间,她的肩膀也骤然放松——扮演一个飞扬跋扈的刁蛮小姐真不容易。虽然知道守门的弟子不会过分为难自己,但他们怀疑的神色着实令她心跳加快、冷汗连连。

    她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平复心情,回到缪寿春煎药的炉灶边。

    “都办妥了?”

    “有惊无险,总算是平安送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缪寿春点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赵晗青静静地凝望炉中的火焰,过了不知多久,忽然问道:“老师,纸包上的墨水若是没干透,让草药沾上了,还能服用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