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紫禁城,皇极殿。

    卯时的晨光,刚刚穿透琉璃瓦,为这座帝国的心脏镀上一层肃穆的金辉。

    百官身着朝服,分列丹陛两侧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龙椅之上,年轻的天子朱由检,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群臣。

    工部尚书范景文与户部尚书袁可立,联袂出列,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启奏陛下。”

    范景文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。

    “京师及周边蜂窝煤售卖一事,颇为顺利,商贾们亦是尽心尽力。”

    袁可立紧跟着躬身补充,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
    “然如今天气渐暖,蜂窝煤之用渐少,待今年入冬,或可售卖整个北地!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报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此番售卖,扣除所有成本,共计营收一百一十余万两,已尽数充入国库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一百一十万两!

    对于连年财政收入下降,早已捉襟见肘的大明国库而言,这无异于天降甘霖,是一剂强心针!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远见,开辟财源,实乃社稷之福,万民之幸啊!”

    “与商贾合作,互利共赢,陛下真天纵奇才!”

    赞颂之声,如潮水般涌来。

    朱由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,那点喜悦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。

    一百多万两,听着很多。

    可对于整个千疮百孔,处处漏风的大明而言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但这,至少是一个开始。

    一条让朝廷不再只盯着百姓田里那点收成的活路。

    “杨嗣昌的奏疏,发下去,让诸位爱卿都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立刻由热转冷,所有赞颂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一名内侍官,将早已抄录好的数份奏疏,恭敬地分发到几位内阁重臣手中,再由他们依次传阅。

    “臣至陕、晋两地,已五月有余……”

    “陛下所示,开渠引水、掘井取用之法,已在多处施行,略见成效。”

    “玉米、土豆等新粮,亦择地试种,长势喜人,待秋收之后,便可大规模推而广之。”

    听到此处,不少官员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赞许之色,殿内气氛稍缓。

    “开煤矿,造蜂窝煤,以工代赈,活人无数,此法甚好,令许多走投无路的饥民,有了一口果腹之食。”

    “两地仍有流寇作乱,然曹、洪两位总督雷厉风行,已尽数剿灭,未成大患。”

    奏疏的前半段,全是好消息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在安抚满朝文武紧绷的神经。

    然而,内侍官的声音,陡然一转,变得干涩而凝重。

    “然以工代赈,终究是坐吃山空。旱灾一日不解,便是无源之水,无根之木。”

    “臣,斗胆建议。”

    内侍官的声音顿了顿,接下来的两个字,带着千钧之重。

    “移…民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,投入水中,成了两枚烧得火红的铁丸!

    全场静默。

    绝对的死寂之后,是剧烈的爆发。

    整个大殿,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的油锅,瞬间沸腾!

    “移民?杨抚台疯了不成?要将两省之民,迁往何处?”

    “此乃无奈之举!天灾之下,人命为先,或可迁往湖广、江南之地暂避!”

    “荒谬!祖宗之地,岂可轻弃!此议动摇国本,断不可行!”

    支持者有之,反对者亦有之,双方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。

    朱由检静静地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臣子,眼神愈发冰冷。

    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,颤巍巍地响起。

    “陛下,老臣以为,杨抚台此议,虽有不妥,却不失为保全百姓之策,请陛下三思!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目光,落在那位老臣周立身身上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!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所有争吵的,议论的,劝谏的声音,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朱由检缓缓站起身。

    年轻的帝王,身形并不魁梧。

    “朕,不同意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冷硬果决。

    “有难处,就要去克服,而不是逃避!”

    他一步步走下丹陛,龙袍无风自动,眼神扫过每一位大臣惨白的脸。

    “将百姓迁走,那两省有旱之地,就不要了?”

    “将我大明的土地,拱手让给天灾?”

    “让给流寇?”

    “让给我大明的敌人?”

    他每问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,那股迫人的压力,让前排的几位阁臣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你们只想着把人迁走,可你们想过没有!”

    “放弃了陕西,放弃了山西,我大明的九边重镇,就等于被捅穿了脊梁!”

    “边军的粮草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背后,将是千里无人烟的荒土!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,局势只会比现在,更难!更糟!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,一句比一句重,一句比一句响,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他站定在丹陛之下,仰视着御座,也俯视着群臣。

    “朕的大明,没有一寸土地,是可以放弃的!”

    “朕的子民,没有一个,是应该被放弃的!”

    “此事,不必再议!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声音里满是杀气。

    “把朕的话,原封不动地告诉杨嗣昌!他做的不错,就继续做好朕吩咐的事!”

    “移民之议,休要再提!”

    “若此言传出,乱了民心,朕要了他的脑袋!”

    群臣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
    朱由检仿佛没看到他们恐惧的样子,话锋一转,又抛出了一个重磅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开中法已名存实亡,各地私盐横行,盐政糜烂,朕,决定改革此法!”

    什么?

    刚刚从移民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大臣们,脑子又“嗡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又要改革?

    “众爱卿先不必吵闹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抬手,制止了即将爆发的议论。

    “听朕说完。”

    “朕有法子,改进如今的炼盐之法,大幅增加官盐产出。”

    “盐,必须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上!”

    “但朝廷,应该让百姓吃到便宜的盐,而不是扼住他们咽喉的盐!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向户部和工部的官员。

    “退朝后,户部、工部尚书、侍郎,到乾清宫来见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