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,八月二十三。

    大凌河城外的缓坡上,明军大营壁垒森严,静得像一头在黎明前蛰伏的巨兽。

    帅帐内,徐允祯正对着沙盘,指尖在模拟的地形上缓缓移动,推演着战局的每一种可能。

    一名亲兵快步入帐,甲叶碰撞声清脆,他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报军门!吴襄将军派人传来消息,其部携带锦州城粮草,距离我军大营,已不足二十里!”

    徐允祯点了点头,心中稍定。

    吴襄的两万大军和粮草一到,他们便有了在这片土地上长期固守的本钱。

    然而,他心中的安稳,并未持续多久。

    呜——呜——

    营地外,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,尖锐得像一把刀子,捅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!

    “敌袭!”

    帐外,负责警戒的哨兵发出嘶哑到变调的呐喊。

    徐允祯与帐内几名副将脸色剧变,几乎是同一时间掀开帐帘,猛地冲出大帐。

    远方的地平线上,那片沉寂了一夜的建奴大营,此刻尘土漫天,旌旗如海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军阵,正缓缓向着明军所在的缓坡,碾压而来!

    大军前压!

    整个明军大营瞬间被这股压力激活。

    士卒们奔上营墙,弓上弦,刀出鞘,火铳手将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探出,对准前方。

    翁炮头和他麾下的炮手们,第一时间冲到炮位,怒吼着开始飞快地调整炮口角度。

    空气中,只剩下甲胄的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    建奴的大军,在距离明军营地约莫两里之外,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他们不冲锋,不呐喊。

    只是沉默地列开阵势,那无边无际的人海,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。

    他们在干什么?

    就在明军将士心中惊疑不定之时。

    “驾!”

    一骑快马,从建奴的军阵中冲出。

    马上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金军军官,未披甲胄,只着一身蓝色袍服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傲慢。

    他一路纵马,来到距离明军营墙大约两百步的距离,猛地勒住缰绳。

    这个距离,寻常弓箭已是强弩之末,伤不到他分毫。

    那金军军官显然精于算计。

    他气沉丹田,用一口字正腔圆,甚至带着京城腔调的官话,朝着营墙上高声喊道:

    “墙上的明军听着!”

    “南朝将军徐允祯可在?”

    “我家大汗有言,念你也是国公之后,不忍见你死于乱军之中。若肯下马受降,可保你富贵荣华,封王拜爵,远胜于给那朱家小儿当看门狗!”

    声音滚滚而来,每个字都透着羞辱。

    营墙之上,死寂一瞬。

    随即,爆发出滔天的怒骂!

    “狗日的建奴儿!”

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!”

    副总兵朱梅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
    他二话不说,一把抢过身边亲兵的长弓,抽箭,搭弦,拉满弓!

    动作一气呵成!

    “嗡!”

    弓弦震响如雷。

    一支狼牙箭裹挟着朱梅的怒火,撕裂空气,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,射向那名建奴军官。

    那军官脸上尽是轻蔑,看着箭矢从高空无力地坠落,甚至懒得动弹。

    他只是轻轻一拉马头。

    战马嘶鸣着,向旁侧移了半步。

    咄!

    力道耗尽的箭矢,斜斜地插在他方才所在位置的泥土里,箭羽兀自颤动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!”

    建奴军官爆发出更加张狂的笑声。

    “明军无人了吗?就这点力气,也想射你家爷爷?”

    “徐允祯!你就是个缩头乌龟!有胆子烧粮,没胆子出来与我大军堂堂正正一战吗?!”

    “狗杂种!”

    朱梅气得双眼血红,再次拔出一支箭,正欲再射。

    “朱将军。”

    一只沉稳有力的手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是徐允祯。

    他不知何时,已走到了朱梅身边。

    朱梅回头,急道:“军门!末将必射杀此獠!”

    徐允祯摇了摇头,脸上没有一丝怒意,反而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位将士的耳中。

    “这是挑衅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激怒我们,想让我们主动出营,放弃地利,与他决一死战。”

    徐允祯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严整的建奴军阵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“我军现处高地,视野开阔,无论是冲锋还是火炮对射,都占着绝对的优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,临淮侯李祖述跟我提过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当初亲自教他们神机营战法时,曾传授过一句至理名言。”

    周围的几位副将、参将全都竖起了耳朵,好奇皇帝陛下究竟会说出何等金玉良言。

    只听徐允祯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

    “高打低,打傻逼。”

    噗!

    短暂的寂静后。

    哄——!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原本剑拔弩张的营墙上,瞬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哄笑。

    周围的将士们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,东倒西歪,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。

    军门竟然说出这等粗鄙却又无比贴切的糙话!

    而且,还是从当今皇帝陛下的金口中说出来的!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人心中的怒火和紧张,都被这句简单粗暴的话给冲得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翁炮头更是笑得胡子乱颤。

    “嘿!陛下圣明!这话太他娘的在理了!一会儿俺就教给营里那帮兔崽子,让他们都给俺记牢了!”

    笑声传出营外,那名还在叫骂的建奴军官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这笑声,比任何回骂都更加刺耳,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徐允祯看着士气重振的将士们,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。

    他高声说道:“弟兄们!不必理会这跳梁小丑!”

    “急的,是建奴!不是我们!”

    “陛下已从京中传来旨意,大批援军就在路上!我们只需固守此地,等援军一到,定要让这帮奴儿,有来无回!”

    “万胜!”

    “万胜!”

    将士们高举兵器,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。

    那名建奴军官见挑衅不成,反助长了明军士气,脸色铁青,自知无趣,只得拨转马头,悻悻而归。

    徐允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转身对朱梅说道:

    “吴将军快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率四千关宁铁骑,即刻出发,往长山方向接应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他的大军和粮草抵达,与我部汇合。届时,我军兵力充足,与大凌河城互成犄角,便可让皇太极进退两难!”

    朱梅闻言,精神大振!

    他重重一抱拳,甲叶铿锵。

    “末将,遵命!”

    军令一下,朱梅没有丝毫拖沓。

    他大步走下营墙,点齐四千精锐的关宁铁骑,备足三日干粮,从营地侧门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四千骑兵,人衔枚,马裹蹄。

    行动间悄无声息,只带起一阵沉闷的、压抑的铁甲碰撞声。

    他们绕过正面与建奴对峙的主阵,从缓坡背面悄然下山,随即向着西南方的长山方向,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长山,是锦州通往大凌河城的必经之路。

    此地丘陵连绵,地势相对平坦,最适合大军和辎重车辆通行。

    朱梅纵马驰骋在队伍最前方,心中一片火热。

    固守营地,眼睁睁看着建奴在阵前耀武扬威,早就把他憋了一肚子的火。

    只要接回吴襄将军的大军和粮草,他们就能狠狠地干他娘的一仗!

    大军行进的速度极快。

    关宁铁骑皆是马背上长大的辽东汉子,骑术精湛。

    可越是顺利,朱梅心中的那丝不安就越发浓重。

    他猛地抬起手,示意大军放缓速度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“斥候队,成扇形向前散开!扩大侦查范围!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回报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数十骑精锐斥候如离弦之箭,从主队中分离出去,迅速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与草甸之间。

    大军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骑士们纷纷取下背上的三眼铳,检查着火门与弹药,神情也变得警惕。

    又行了数里。

    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马奔回,脸上带着喜色。

    “报将军!”

    “前方八里,发现大队人马行进的踪迹!烟尘遮天,看旗号,是吴襄将军的‘吴’字大旗!”

    接到了!

    朱梅心中一喜,那丝不安顿时被冲淡了不少。

    他催马登上旁边一处较高的土坡,举目远眺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视线的尽头,一片旌旗的海洋正在缓缓移动,卷起的烟尘直冲天际,正是大军行进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全速前进!”

    朱梅大手一挥,再不迟疑。

    四千铁骑再次提速,马蹄声汇聚成雷鸣,向着那片烟尘的方向,狂奔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