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木布猛地回身,大步走向那座破败的王府。

    “巴尔斯,把你儿子一起叫来。”

    王府内堂。

    窗户被厚厚的毛毡封死,不透半点光亮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,活像鬼魅。

    赛音。

    巴尔斯的独子,也是归化城里最好的骑手。

    他跪在地上,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俄木布坐在那张掉漆的太师椅上,手里摩挲着一枚金镀银的驼钮。

    金色与银色斑驳地交织,像极了土默特部如今的没落。

    这是当年隆庆皇帝册封他曾祖父阿勒坦汗为“顺义王”的王印,也是他如今手里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赛音。”

    俄木布开口,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你阿布说,你能在马背上睡觉,能闭着眼跑过阴山的羊肠道。”

    “台吉过奖。”赛音重重磕头。

    俄木布站起身,走到赛音面前,亲手将那块冰冷的驼钮塞进这年轻人的手里。

    驼钮温润,入手却重如千钧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就走。”

    “带三匹最好的快马,不走大道,翻过大青山,穿过那片没人敢走的黑戈壁。”

    “去朔方。”

    赛音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告诉那里的明军主将。”

    俄木布蹲下身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赛音。

    “土默特部,不想给皇太极陪葬。”

    “左翼古禄格,右翼杭高,已率土默特本部两万,裹挟小部落一万,共计三万大军,已出归化,直扑朔方!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俄木布顿了顿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与血泪。

    “告诉大明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罪臣俄木布,愿献归化城,愿率残部归义!”

    “臣不求王爵,不求赏赐。”

    “只求大明……准我土默特部,重回大明羽翼之下,做个太平顺民!”

    这一刻,这个被架空的傀儡台吉,把身家性命,把整个部族的未来,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之上。

    皇太极要他死。

    那他,就把这天捅个窟窿!(历史上皇太极称帝后,俄木布楚琥尔被指控与明朝暗中联络,图谋反叛,因此被清朝囚禁悄悄处死。)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若能活着见到明军主将,你便是土默特第一功臣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俄木布闭上眼,两行浊泪滚落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长生天,要绝了我土默特部。”

    一日后。

    朔方城外三十里。

    这里是兔子都不来的地方,乱石嶙峋,犹如刀山。

    一匹战马口吐白沫,重重倒地。

    赛音被甩飞出去,在碎石地上滚出老远,手臂瞬间被划出道道血口,皮肉翻卷。

    但他顾不上疼。

    他挣扎着爬起来,准备换另一匹马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嗖——!

    一支狼牙箭带着尖锐的啸音,噗地一声,钉在他脚前半寸,箭尾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“站住!”

    几声怪叫从乱石堆后炸响。

    七八个裹着羊皮袄的骑兵窜了出来,手里提着弯刀,脸上挂着残忍的笑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表情。

    是穿着蒙古袄子的大明朔方城将士。

    “哟,落单的崽子?”

    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勒住马,上下打量着满身是血的赛音,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。

    “看着不像斥候,倒像是哪家的逃奴。”

    “管他是谁!”旁边的骑兵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,嘿嘿直笑。

    “卢部堂说了,提头领赏!”

    “这颗脑袋,哪怕不是建奴,只要是北边来的,怎么也能换十两银子喝顿好酒!”

    几人怪叫着,催马上前,将赛音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刀光森寒。

    赛音背靠着一块巨石,大口喘息。

    那眼神像饿狼盯着肉。

    “我是信使!!”赛音用蒙语嘶吼着,拼命挥舞双手,“我要见你们将军!我有重要军情!”

    “这傻子喊什么呢?”刀疤脸挠了挠头,不耐烦地举起刀。

    “什么信使,什么军情。”

    马蹄扬起,刀锋即将落下。

    “慢着!”

    赛音绝望之下,高高举起了怀中的驼钮。

    那抹在日光下闪过的金色,让刀疤脸的动作顿住。

    他虽然大字不识,但在边关混迹多年,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普通的鞑子,身上绝不可能有这种物件。

    “带我去见大明将军!”赛音再次用蒙语嘶吼。

    刀疤脸眯起眼,盯着那镀金驼钮,又看看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,眼中贪婪与警惕交替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。

    “绑了!”

    刀疤脸收刀入鞘,啐了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带回去给大人瞧瞧,要是真是条大鱼,咱们兄弟这回可就发了!”

    朔方左卫的临时刑房,是一个背风的土坑。

    赛音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,皮袍被扒开,浑身是伤。

    他没喊疼,只是死死护着怀里那方金印,哪怕手腕被麻绳勒进了肉里。

    “松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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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平安一脚踩在赛音的手腕上,靴底发力碾动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赛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手指终于松劲。

    那个沾满血污的驼钮金印骨碌碌滚到了许平安脚边。

    许平安弯腰捡起。

    印不大,入手很沉。

    借助摇曳的火把,他凑近细看,当看清印底那几个磨损却依旧清晰的篆字时,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许平安握着金印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千户百户能有的物件!看起来是大明朝廷的物件!

    “我是……信使……”赛音嘴里吐着血沫,用蹩脚的汉话嘶吼,“我要见……大帅……”

    许平安回过神,一把揪住旁边那个刀疤脸雇佣兵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他刚才说什么,给老子一字不差地翻译!”

    刀疤脸被许平安眼中的杀气吓得一哆嗦,结结巴巴地把赛音的嘶吼翻译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他说……有、有重要军情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军情!”曹变蛟从阴影里走出来,眼神凌厉。

    刀疤脸不敢怠慢,冲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赛音又吼了几句。

    赛音拼尽最后力气,吼出了那句关键的情报。

    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扭过头,声音都在发抖:“大人……他说……土默特部的古禄格和杭高,带了三万人……正、正往朔方这边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许平安和曹变蛟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。

    许平安猛地把金印揣进怀里,只觉得那块银疙瘩烫得胸口发疼。

    他脑中电光石火,立刻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!

    宁北,皇太极亲率大军扎营,摆出决战的架势!

    朔方,土默特部三万大军悄然来袭!

    这不是两场独立的战斗!

    “声东击西……”曹变蛟喃喃自语,脸色铁青,“不,这是两面合围!皇太极想把咱们和宁北城一口吞了!”

    “他妈的!”

    许平安爆喝一声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,当机立断。

    “备马!最好的马!一人三骑!”

    他一把提起地上的赛音,像是提溜一只半死的鸡崽。

    “把他给老子绑在马上!”

    “死,也得把他死在去宁北的路上!”

    “我们亲自去见卢部堂!”

    许平安翻身上马,对着亲兵嘶吼。

    “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