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俄木布!”

    古禄格披头散发,疯了一样挤开人群,冲到吊桥边。

    他仰着脖子,眼珠暴突,嗓音凄厉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吗?!那是弓箭!你想干什么?!”

    “快开门!明军就在后面!你要害死全族吗?!”

    俄木布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指向身侧那根光秃秃的旗杆。

    旗杆顶端,悬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。

    风一吹,那东西晃荡起来,正面对着城下。

    古禄格眯起眼。

    那是一颗人头。

    那条原本象征着尊贵的金钱鼠尾辫,此刻像是一条死蛇,缠绕在断颈处。

    扎尔卡。

    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浑浊,灰白,直勾勾地盯着古禄格。

    “看清了吗?”

    俄木布的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在这嘈杂的乱军阵前,却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
    “扎尔卡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归化城,没女真人的地儿了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,砸碎了古禄格最后的侥幸。

    他身子猛地一晃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投了明?”

    古禄格手指颤抖,指着城头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
    “你是黄金家族的子孙!你竟然给汉人当狗?!”

    “当狗?”

    俄木布笑了。

    “与大明互市是土默特部的荣耀时代!而不是现在像你这样给女真人当狗!”

    他猛地拔出腰刀,刀锋重重磕在青砖垛口上。

    火星四溅。

    “古禄格!你摸摸自个儿的膝盖!”

    “这几年,你在建州那帮野人面前,跪得还少吗?”
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

    俄木布不再看他,目光扫过城下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!”

    “别怪我俄木布心狠!”

    “想想这几年,咱们替金人卖命,换来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冲锋在前的是咱们,送死的是咱们!”

    “分牛羊的时候,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!”

    “这种日子,老子过够了!”

    俄木布手中的刀尖,遥遥指向北方,那是盛京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皇太极把咱们当箭矢,射出去就不要了!”

    “今天,我给你们指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路,得拿投名状来换!”

    城下的溃兵骚动起来。

    原本紧紧护在古禄格身边的亲卫,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本能的疏离。

    在生存的本能面前,所谓的忠诚,比擦屁股的草纸还薄。

    古禄格慌了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了周围那些目光的变化。

    那不是敬畏。

    那是贪婪,是算计,是想拿他的脑袋去换城门大开的凶光。

    “别听他放屁!”

    古禄格拔刀乱舞,歇斯底里。

    “他在骗你们!他是想独吞归化城!”

    “冲进去!杀了这个叛徒!只有进城才能活!”

    “给我冲!!”

    古禄格一夹马腹,带头向吊桥冲去。

    只要冲过护城河,哪怕是用尸体堆,也要把门撞开!

    俄木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缓缓举起右手,然后重重落下。

    “放箭。”

    没有任何犹豫。

    崩!崩!崩!

    城头之上,百弓齐发。

    密集的箭雨像飞蝗,带着凄厉的啸音,无情地覆盖了吊桥前的每一寸土地。

    不分敌我。

    不分亲疏。

    噗!噗!噗!

    利箭入肉的闷响声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甚至来不及惨叫,瞬间被射成了刺猬。

    战马悲鸣,重重倒地,将背上的骑士甩入冰冷的护城河中。

    一支雕翎箭擦着古禄格的头皮飞过,带走了一大块连着头发的血肉。

    “啊!!”

    古禄格惨叫一声,滚落马下。

    他狼狈地钻进死人堆里,抓过一具尚温的尸体挡在身前,浑身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射!给我狠狠地射!”

    俄木布站在城头,面若寒霜,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
    “谁敢靠近护城河一步,杀无赦!”

    这一轮箭雨,彻底射崩了溃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
    前有箭雨封门。

    后有追兵将至。

    这是一条绝路。

    “我不打了!我投降!”

    有人扔掉了手里的刀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“让我进去!我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啊!”

    “台吉!我是你二舅姥爷家的巴图啊!别射了!”

    哭喊声,求饶声,咒骂声,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乐章。

    俄木布听着这些声音,抓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软。

    一旦开了门,这万余溃兵涌入,局势瞬间就会失控。

    到时候,别说纳投名状。

    他俄木布全家,都得死无葬身之地。

    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!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城南的地平线上。

    大地开始震颤。

    咚!咚!咚!

    上万只马蹄,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古禄格从尸体堆里探出头,惊恐地向后望去。

    原本灰蒙蒙的地平线上。

    大明龙旗,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紧随其后,那个斗大的“曹”字,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身穿大明鸳鸯战袄的骑兵,如同黑色的潮水,漫过了地平线。

    没有呐喊。

    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,和那股子铺天盖地、令人窒息的杀气。

    曹文诏一马当先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枪,脸上的血污被寒风风干,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。

    看到那紧闭的城门,和堵在护城河边进退维谷的溃兵。

    曹文诏咧开嘴。

    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
    他缓缓举起长枪。

    枪尖指天。

    身后的六千骑兵,同时压低了马身。

    一股无形的压力,立刻笼罩了整个战场。

    “给老子……”

    曹文诏胸腔共鸣,吼声如雷。

    “杀!!!”

    六千山西铁骑,开始了最后的冲刺。

    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古禄格瘫坐在地上,手里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落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像山崩海啸般压来的红色浪潮。

    又回头看了看那面无表情、如同铁铸一般的归化城墙。

    天地之大。

    竟无他容身之处。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

    古禄格嘴唇哆嗦着,吐出最后两个字。

    城头上,俄木布看着这一幕,瞳孔猛地收缩。

    明军,把皇太极打得狼狈北逃的明军。

    “快!”

    俄木布猛地转身,声音急促。

    “挂白旗!!”

    “把咱们所有的白布都挂出去!”

    “喊话!告诉曹将军,咱们降了!!”

    他抓着垛口的手都在颤抖。他必须保住下面的溃兵,他才有实力当这个土默特部的首领。才能有和大明谈的资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