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儒那绯色的官袍背影,刚刚消失在殿门拐角。

    乾清宫暖阁内还残留着朱由检流露的帝王威压。

    “皇爷。”

    王承恩并未因周延儒的离去而放松。

    “锦衣卫指挥使,李若琏,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正要批阅奏疏,闻言,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个时辰来,绝非小事。

    “宣。”

    片刻之后,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李若琏一身飞鱼服,大步跨入殿内。

    他身上没有文官的儒雅,也无内侍的阴柔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里,是一柄刚刚饮过血、尚未擦拭干净的凶刃。

    “臣,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,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圣躬安。”

    他的礼节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“朕安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放下奏疏,身子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上,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起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时辰请见,是京中又出了什么乱子?还是查到了哪家勋贵的腌臜事?”

    李若琏依言起身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本卷宗。

    卷宗的封皮,是刺目的朱砂红。

    锦衣卫内部,最高等级的密奏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双手将卷宗高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“臣今日前来,是为了……诏狱中的一桩旧案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眉梢微微一挑。

    王承恩碎步上前,上前接过卷宗,转呈至御案。

    “旧案?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指尖在朱红色的封皮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诏狱里关着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桩,值得你这位指挥使亲自跑一趟?”

    李若琏垂首,声音依旧平静。

    “前陕西三边总督,洪承畴。”(千呼万唤始出来)

    “笃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朱由检敲击封面的手指,猛地停住。

    暖阁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洪承畴。

    那个在松山之战后被俘,最终降清,为满清入主中原立下汗马功劳的……贰臣!
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
    “那个贪墨军饷、在秦王一案中知情不报、被朕亲自下旨拿问的洪承畴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面对皇帝散发出的凛冽气场,身形半步未退,沉稳作答。

    “臣接手锦衣卫以来,整饬诏狱,复核旧卷。”

    “经臣多方查证,洪承畴一案,另有隐情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微微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甚至可以说……这是一桩冤案。”

    嘭!

    朱由检一掌拍在御案上。

    “荒谬!”

    “当初三司会审,铁证如山!”

    “陕西布政使陆之祺亲口招供,二人狼狈为奸,倒卖军械,克扣赋税中饱私囊!”

    “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,更是查抄出了确凿的账本!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来告诉朕,这是冤案?!”

    帝王的怒火,让王承恩的膝盖一软,几乎就要跪下去。

    可李若琏依旧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陛下息怒。”

    “臣,并未说洪承畴一分银子都没贪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怒极反笑:“那你是在消遣朕?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拱手,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。

    “洪承畴确实动了朝廷的银子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些银子,一两都没送回老家置办田产,更一文钱都没用来享受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脸上的怒容缓缓凝固。

    “那银子去哪了?”

    “养兵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养谁的兵?”

    “洪承畴的私兵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明鉴,陕西连年大旱,赤地千里,流贼四起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发往陕西的军饷,经层层盘剥克扣,到了下层官兵手里,十不存一。”

    “卫所兵制早已败坏,那些兵丁上了阵毫无战斗力。”

    “洪承畴要剿匪,要打胜仗,要保住陕西不至于糜烂,只能靠自己招募敢战敢死的精锐。”

    “可养这些精锐,花费巨大!”

    朱由检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原历史中明末的潜规则。

    戚继光的“戚家军”,袁崇焕的“关宁铁骑”,本质上都是统帅的私兵。

    不养私兵,无兵可用。

    可养私兵的钱从何而来?

    喝兵血、吃空饷、截留税赋……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恶性循环,也是大明军事体系崩坏的毒瘤。
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他伸手翻开了那本朱红卷宗。

    李若琏继续道:

    “陕西布政使陆之祺是硕鼠,他贪墨的银子,进了自家私库,用来买古玩、养外室、修豪宅。”

    “当初事发,陆之祺自知罪孽深重。”

    “但他是个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知道,一个布政使的脑袋,扛不起那么大的案子。他若是全认,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活命,或者说,为了把水搅浑,他便一口咬定,是上司洪承畴指使,两人同谋。”

    “他想拉着这位封疆大吏一起下水,赌朝廷不敢将陕西官场一网打尽,赌一个法不责众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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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朱由检看着卷宗里密密麻麻的供词比对。

    好一个陆之祺。

    好一个大明官场。

    “那吴孟明呢?”朱由检翻到卷宗后半部分,那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调查报告,“他为何要坐实这桩案子?”

    “为了功劳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毫不犹豫地揭开前任的老底。

    “彼时陛下雷霆反腐,天下震动。”

    “吴孟明急于在陛下面前表现,立下不世之功。”

    “抓一个布政使,哪有办一桩牵连封疆大吏的‘惊天大案’来得威风?”

    “于是,一份半真半假的供词,加上几本被移花接木的账册。”

    “洪承畴,就成了那个贪得无厌、十恶不赦的巨贪。”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卷宗被缓缓合上。

    朱由检闭上双眼,胸膛中一股郁气翻腾。

    为了私利,为了功绩,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,可以将一心为国做事的干吏,活生生逼成死囚。

    “洪承畴被押解回京时,曾在三法司大堂之上喊冤。”

    李若琏的声音继续沉稳的叙述着。

    “他当时说:‘臣之罪,在于贪墨,在于不能洁身自好;但臣之志,在于为国荡平流寇!臣贪的是银子,救的是陕西百万生民!’”

    “只是那时候,无人信他。”

    朱由检缓缓睁开眼。视线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,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看到了阴森潮湿的诏狱深处。

    那个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大明擎天白玉柱,最后却成了大明掘墓人的洪承畴。

    那个本该在战场上意气风发,统领千军万马的帅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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