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梗着脖子,神情倔强得像一头狼。

    “额娘她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!”

    皇太极动了,向前迈出一步,又一步。

    走到多尔衮面前,伸出手。

    多尔衮下意识地一僵,却终究没有躲。

    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,不轻不重地拍了拍。

    动作带着兄长般的温和。

    “真相?”

    皇太极凝视着多尔衮的眼睛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
    “真相就是,有人想看到我们兄弟反目,想看到我大金内乱。”

    “八哥这些年,最看好的就是你和多铎。大金的将来,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起来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那股冲天的戾气,竟被这番话压下去了一截。

    皇太极的手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这檄文是洪承畴的手笔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目的,就是要我们兄弟阋墙,自相残杀。”

    “十四弟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。

    “你若信了这上面的鬼话,就是亲者痛,仇者快!”

    “你若真想为额娘挣回荣光,就该立刻提刀上马,去关内,把写这东西的人的脑袋给八哥带回来!”

    一番话,恩威并施,避重就轻。

    多尔衮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挣扎与混乱。

    但他眼底的那一抹怀疑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皇太极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他只是用大局,用兄弟情分,用未来的期许,将这件事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臣弟……知错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终于垂下头,不再与皇太极对视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皇太极鼓励道“好好练兵,别让八哥失望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躬身。

    “臣弟告退!”

    随后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
    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走回御案身影,意味复杂。

    多尔衮的身影消失。

    皇太极脸上残存的那点温情,也在多尔衮离开的瞬间,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“这根刺,扎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低头看着那张被多尔衮扔在地上、已成碎纸的檄文。

    有些裂痕,一旦出现,就再也无法弥合。

    “范文程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。
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赶紧应声。

    “明廷变了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的手指在御案上那张大明边防图上划过。

    “那个小皇帝,和他手下那个洪承畴,想不费一兵一卒,就让我大金自己烂掉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想兵不血刃的拿下我们。”

    崇政殿内,一时间气氛凝滞。

    范文程躬身,双手举过头顶,托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    “大汗,这是奴才搜集到的,关于洪承畴的所有过往。”

    册子上的内容,不是什么绝密,都是些明面上的信息。

    万历四十四年进士,刑部主事,陕西三边总督,涉及秦王案入狱,南朝皇帝复用…一路高升,跌入谷底最后复用。

    “此人,几乎无懈可击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将册子翻阅着,范文程开口说道:

    “南朝诏狱,那是活人进去、死人出来的人间炼狱。可他没死,也没疯。”

    “出狱之后,还能被南朝小皇帝委以重任,执掌辽东生杀大权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抬起头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磷火。

    “说明此人心如铁石。酷刑、利诱、威逼,这些对常人管用的法子,对他而言,不过是挠痒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发出一声冷哼,指节叩击着御案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那依先生之见,这块石头,本汗是啃不动了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嘴角微扬,透着算计的阴冷。

    “只要是人,便有弱点。至刚则易折,至寒则思暖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狱中三年,那是极致的孤独与绝望。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,哪怕是一星火光,也会当成太阳。他现在看似无懈可击,那是他给自己穿上的一层硬壳。”

    “壳越硬,里面的肉,往往越软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来了兴致,身子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付这种心志坚韧的文人统帅,奸计毒计没用,哪怕制造他通金的罪证,对他也无效。他不怕!”

    范文程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心口。

    “唯有一种东西能融化他——那便是‘理解’与‘温柔’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单纯的女色娱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需要的,是一个能读懂他眉宇间愁绪的‘知己’,一个能在他深夜独坐时,递上一杯热茶的女人,一个能听懂他诗文背后抱负的解语花。”

    “啃不掉的硬骨头,只有绕指柔能将它磨软。”(我没有搞黄色)

    皇太极眯起眼睛,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转动。

    这计策,倒是可取。

    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,尤其是这种自诩风骨、满腹经纶的汉人文官。他们不怕死,怕的是无人能懂。

    “好计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颔首。

    “这盛京城里,八旗贵胄的格格,或是从关内掳来的大家闺秀,任先生挑选。”

    范文程却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大汗,兵贵精,不贵多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“只能有一个,机会也只有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此女必须有倾城之貌,能让洪承畴这等人物第一眼便过目不忘。更要有咏絮之才,精通汉学,知书达理,心机深沉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送去几个寻常女子,洪承畴这种人是不会接纳的。一旦他有了提防,这扇门就永远关上了。”

    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还得是绝色。

    还得有才情。

    皇太极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桌角那张揉成一团的《讨皇太极十大罪檄》上。

    那句——“强娶弟媳,夺人所爱”。

    多尔衮方才那双赤红的眼睛,那压抑着怒火与杀气的背影,再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
    老十四是只幼虎,如今爪牙渐利。

    若是让他一直惦记着旧情,对大金,终究是个天大的隐患。

    皇太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。

    这两年,这副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每逢阴雨天,这腿就如万蚁噬咬。

    而多尔衮呢?

    正值壮年,精力旺盛,在八旗中的威望与日俱增。

    若是自己哪天真的……这大金的江山,压得住这头猛虎吗?

    皇太极的眼神,一点点变了。

    那是猎人审视猎物时的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