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隆那张因为僵硬而毫无表情的脸,此刻在众人眼中,竟然透出一股高深莫测的胆气。

    这狗奴才,何时有了这等风骨?

    难道大明已经准备好踏平沈阳?这多隆是故意派来送死,好让他们师出有名?

    疑心,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

    就在这僵持中。

    “呵呵。”

    一阵低沉的笑声,从高台之上缓缓传来,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
    皇太极一边笑,一边随意地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那是让多铎退下的手势。

    多铎狠狠瞪了多隆一眼,才极不甘心地将刀收回鞘中,愤愤退回班列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止住笑声。

    “大明皇帝的胃口,还真是不小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道。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大明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本汗,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过些日子,本汗会派人,送新的国书过去。”

    多隆听到这个回答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。

    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垮了恐惧,他将圣旨交给身旁的官员。

    “旨意带到,告辞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,来控制自己的双腿不要打颤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踩得极重,靴底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
    他在无数道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,昂首挺胸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崇政殿。

    直到跨出宫门,直到翻身上马,直到带着百骑冲出了沈阳南门,狂奔出足足五里地。

    “噗通!”

    多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,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,重重摔在草地上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

    亲卫大惊失色,连忙下马搀扶。

    多隆抓着亲卫的手臂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面上却爆发出癫狂的喜悦。

    “以后!老子可以踩在阿敏那个老狗的头上了!”

    崇政殿内。

    多隆走后,那股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。

    “大汗!”

    多铎终于忍不住,嘶吼道:“为何不让臣弟宰了那个狗贼!这种羞辱,我大金何时受过!”

    多尔衮更是别有用心地试探:“圣旨上写的都是什么疯话!剃发?那是祖宗的规矩!还要把我们兄弟送去当质子?我看那崇祯小儿是得了失心疯!”

    群情激奋,人人喊打喊杀。

    皇太极缓缓伸出手,拿起案上那份大明留下的国书副本。

    “呲啦——”

    他随手将其扔进了火盆。

    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起,明黄色的绢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焦黑,转瞬化为飞灰。

    “你们觉得,南朝的皇帝疯了?”

    皇太极冷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疯的人,写不出这种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台阶边缘,俯瞰着殿下众人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虚张声势!想激怒我们,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!”

    多尔衮闻言,眉头微皱:“大汗的意思是,他们在赌我们不敢打?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阿敏那个蠢货虽然反了,蒙古各部心怀鬼胎,再加上大明内部天灾不断……大家的日子,都不好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想谈?好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陪他们好好谈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转过身,目光落在文馆学士范文程身上。

    “范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范文程连忙出列。

    “拟一份回书。”

    皇太极的声音变得柔和。

    “口气要软,身段要低。就说本汗仰慕中华文化,愿与大明永修兄弟之好。至于剃发、称臣、质子这些……”

    皇太极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就说兹事体大,需从长计议。我们要地,要钱,要互市……总之,跟他们扯皮!”

    “拖!”

    “积蓄力量。”

    “传本汗的令,各旗收缩防线,整顿兵马,操练不休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节骨眼上,谁要是沉不住气,中了明人的激将法,坏了本汗的大事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别怪本汗手中的刀,不认兄弟!”

    多尔衮和阿济格对视一眼,低下头应道:

    “嗻!”

    义州提督府,西厢房内,红烛高照。

    不同于昨日的清冷,今晚的圆桌上,摆的是精心烹制的四样细点,一壶梨花白。

    布木布泰为洪承畴斟酒。

    酒液入杯,清冽有声。

    “大人,请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坐下,将酒杯置于鼻下,轻轻转动。

    “格格今夜这酒,恐怕不好喝。”

    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,视线像是两把钩子,牢牢锁在对面的绝色佳人身上。

    “昨日大人给妾身画了一张大饼。”

    布木布泰放下酒壶,声音清冷。

    “辽东指挥使,女将军,青史留名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
    “妾身昨夜辗转反侧,想了一宿。”

    “这饼虽香,但妾身怕一口吞下去,会噎死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眉梢一挑,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,慢条斯理地咀嚼着。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格格是信不过本督,还是信不过大明?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是不信这世道。”

    布木布泰身子微微前倾,胸前的饱满被桌子挤压。

    “大明虽大,容得下一个投降的女真格格,却未必容得下一个掌兵的女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你是封疆大吏,可这等裂土封侯的大事,你做得了主吗?”

    洪承畴放下了筷子。

    坦然点头。

    “做不了主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狡辩。

    “本督若说能做主,那是骗你,是把格格当三岁小儿耍。格格也不会信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笃笃地敲击着。

    “但这道奏疏,本督可以上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价码合适,陛下那里,未必不能谈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用人,不拘一格,本督有信心,只要能少死人,陛下就会答应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抬眼看向布木布泰。

    “问题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格格手里,有什么值得陛下破例的筹码?”

    利益交换,想空手套白狼,在大明官场行不通。

    布木布泰笑了。

    胸前衣襟随之起伏。

    她就在等这句话。

    她收起笑容,伸出三根葱白如玉的手指。

    “第一,我的亲哥哥,吴克善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科尔沁部!

    满蒙联姻,而科尔沁部,便是大金最重要的臂膀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修书一封给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科尔沁早已对皇太极连年征战、强征马匹不满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大明能许诺互市,给足盐铁茶马的利润…许诺给我大哥一个类似顺义王的爵位…科尔沁的两万铁骑,或可倒戈。”

    话里的意思很明显,大明给的筹码要足够多,才能换得科尔沁的倒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