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。

    登上城头的明军没有盲目冲锋,而是像一群熟练的工匠,迅速而高效地开始加固这个刚刚夺下的桥头堡。

    几面巨大的日月龙旗,被狠狠插在了原本属于建奴的旗杆座上。

    红旗招展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这一幕,对于城下的明军来说,是强心剂。

    对于城内的建奴来说,却是催命符。

    萧瑟走到女墙边,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护城河已经被填平,后续的兵力正源源不断地顺着几座临车和吕公车涌上来。

    而城内,靠近城墙的几处军营和民房,此刻也都在燃烧。

    “千户,您看那边。”

    老余用刀鞘指了指城内的一处空地。

    那里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竹篮和烧黑的布片。

    那是坠落的孔明球残骸。

    萧瑟的目光在那堆残骸上停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飞天营的弟兄,人没了。

    连个囫囵尸首都寻不见。

    他胸口猛地一滞,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。

    “天天神神叨叨的...”

    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咒骂,声音嘶哑而低沉。

    “……都是好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千户!火小了!”

    一名把总指着前方的火墙大喊。

    猛火油虽然凶猛,但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
    木质结构的残骸已经烧成了焦炭,原本冲天的烈焰此刻渐渐低伏下去,露出了一条满是灰烬和火星的通道。

    通道尽头,黑压压的建奴兵马已经集结。

    那是豪格拼凑起来的督战队,镶白旗的精锐巴牙喇。

    他们身披重甲,手持长枪大刀,恶狠狠地盯着这边。

    显然,他们也知道,一旦这西北角失守,整个辽阳防线就全完了。

    “准备干活了。”

    萧瑟迎着冷风,焦臭味裹着烟火气钻进鼻腔。

    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忠勇刀。

    刀身在火光映照下,泛着血样的光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只是平视着前方那些狰狞的建奴面孔。

    “天上那帮兄弟,已经把路给咱们铺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要是再打不下来,下了黄泉,都没脸跟他们喝酒!”

    周围的五军营将士们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
    握着兵器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盾阵!向前!”

    萧瑟一声怒吼。

    “哐!哐!哐!”

    数十面半人高的重盾被狠狠砸在地上,随后被士兵们齐齐提起,组成了一道钢铁墙壁。

    长枪手将枪杆架在盾牌缺口,锋利枪尖齐齐探出,活似炸刺的铁刺猬。

    “推进!”

    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,这道钢铁墙壁开始碾过滚烫的余烬,向着南面那群惊慌失措的建奴压了过去。

    脚下的灰烬还在发烫,踩上去滋滋作响,冒出阵阵白烟。

    靴底甚至传来了烧焦的味道。

    但没有一个人停下。

    萧瑟走在盾阵侧后方,目光锁定对面骑马的建奴将领。

    那是镶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。

    此时,那人正挥舞着腰刀,大声叫骂着,试图驱赶手下的士兵冲进这片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场。

    “怕死者斩!”

    “冲过去!把明狗赶下去!”

    那甲喇章京的咆哮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然而,他手下的士兵望着明军严整的军阵,脚步发虚。

    一边是士气如虹、装备精良的复仇之师。

    一边是被天火吓破了胆、还要被逼着往火坑里跳的丧家之犬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枪响。

    明军阵中,一名神机营的火枪手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枪管,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 那名正在挥刀叫骂的甲喇章京,身子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他胸口的护心镜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坑洞,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萧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瞬间。

    他猛地从盾阵后方跃出,身形疾快,长刀直刺主将倒下露出的缺口。

    “大明万胜!”

    “杀鞑子!”

    身后的数百名明军将士齐声怒吼,声浪如潮,竟硬生生盖过了城下的炮火声。

    城墙南段,身处高处指挥的豪格,眼皮狂跳。

    西北角的火光减弱了,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。

    因为在那火光之后,一面巨大的日月龙旗正在迎风飘扬,这代表着西北墙角失守。

    一队明军正不可阻挡地向着南移动。

    “那是谁的旗?”

    豪格的声音因为接连的嘶吼变得沙哑。

    身边的戈什哈颤抖着回答:“回贝勒爷…那是…那是明军五军营的旗号。”

    豪格感到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天上有飞球,地上有大炮,城墙上还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。

    这仗,还怎么打?

    “贝勒爷!西北角……守不住了!”

    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跪倒在豪格面前哭喊。

    “镶白旗的两个牛录被他们一个冲锋就打散了!为守的千户太勇猛了!”

    豪格猛地拔出腰刀,一刀将这传令兵砍翻在地。

    “乱我军心者,死!”

    他咆哮着,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,试图用这种残暴来掩盖内心的恐惧。

    视线尽头。

    那个身披重甲的明军将领,正一脚踩在一具建奴尸体上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。

    隔着漫天的硝烟与火光,那人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阻碍,仰望落在了豪格的脸上。

    萧瑟缓缓抬起手中的忠勇刀,刀尖遥遥指向了豪格所在的方位。

    那个动作很简单,却充满了挑衅与必杀的决心。

    下一个,就是你。

    豪格感觉到了挑衅。

    “亲卫营!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,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“都给本贝勒顶上去!就在这马道上,把他给我拦住!”

    “谁能杀了领头的明将,赏银千两!抬旗!封佐领!”

    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
    豪格身边的数百名白甲兵,虽然眼中也有惧色,但在这样的赏格面前,还是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。

    他们举起厚重的铁盾,架起长枪,在狭窄的城墙马道上,组成了一道新的防线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天空。李大山的孔明球,弹药箱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最后的轰鸣声在遥远的下方消散,只剩下烈风灌入耳中的呼啸。

    吊篮随着气流,缓缓飘向辽阳城的东南内腹。

    战事稍歇,高空之上只剩悬于天际、俯瞰生死的诡异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