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从车轮后站起,拔出腰间的顺刀,在盾牌上狠狠敲击。

    “当!当!当!”

    清脆的金铁交鸣声,在略显沉闷的西南战场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正蓝旗的崽子们!”

    德格类扯着嗓子,声音并未因为刚才的躲藏而有半分虚弱,反而透着一股狼一般的贪婪。

    “上面的守军少了!”

    “豪格那个没卵子的,把人抽调去堵窟窿了!”

    他并未说什么忠君报国,也没提什么大明恩典。

    他对这群跟着自己投降的兵太了解了。

    “那是辽阳城!”

    “咱们以前存的好东西,都在里面!”

    “以前豪格吃肉,咱们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机会来了!”

    德格类刀尖直指城头。

    “冲进去!”

    “抢钱!抢娘们!抢回属于咱们的东西!”

    没有什么比赤裸裸的欲望更能驱动这群亡命徒。

    原本畏缩在掩体后的正蓝旗士兵,听到“抢”字,呼吸陡然粗重,双眼瞬间赤红。

    “苏布!”

    德格类并没有自己带头冲锋,而是大脚一踹身边的一名甲喇额真。

    “别给老子装死!”

    “带着你的人,把那架临车推过去!”

    “第一个登城的,老子赏他在城里挑三个最俊的姑娘!”

    那个叫苏布的甲喇额真被踹了一个趔趄,却也不恼。

    他狞笑一声,把头盔上的护颈带系紧,手中狼牙棒一挥。

    “还是主子疼咱们!”

    “第三甲喇的,跟老子走!”

    “推车!推车!”

    数百名正蓝旗士兵从掩体后涌出,推着那座沉重的临车,在泥泞和尸体中艰难前行。

    城墙上稀稀拉拉射下来几支箭,软弱无力。

    正如德格类所料,留守这段城墙的,都是些老弱病残。

    豪格把宝都压在西北角了。

    “轰隆!”

    临车的吊桥重重砸在西南角的墙垛上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。

    几个留守的建奴老兵还没来得及举起长枪,就被冲在最前面的苏布一棒子砸碎了天灵盖。

    红白之物四溅。

    苏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狂笑着跳上城墙,手中狼牙棒左右横扫,将两个吓破胆的新兵扫下了城头。

    “上来了!都上来!”

    “没人!这里全是空档!”

    后续的正蓝旗士兵顺着临车和云梯,密密麻麻地涌上城头。

    原本就不稳固的防线彻底崩溃。

    德格类站在城下,看着那一面面正蓝旗的旗帜插上城头,脸上紧绷的肥肉终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
    稳了。

    这份功劳,是捡来的,也是抢来的。

    他整理了一下铠甲,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,踩着尸体堆成的坡道,一步步登上了临车。

    当他的战靴终于踏上辽阳城的青砖时,西南角已经彻底易主。

    几名正蓝旗的士兵正在剥死尸身上的甲胄和钱袋。

    德格类没有制止。

    他走到墙垛边,甚至不用千里镜,就能看到远处西北角那冲天的火光和厮杀的人群。

    豪格就在那里。

    正在和那个不要命的明军千户死磕。

    德格类提了提气,胸腔鼓动。

    他接过亲兵递过来的一面崭新的明军日月旗,用力插在身边的垛口缝隙中。

    大旗迎风招展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随后他望向远处的箭楼,那里是豪格的指挥之所。

    他气沉丹田,用所有建奴都能听懂的满语,发出了这场攻城战中最具侮辱性的一声咆哮。

    声音穿透了硝烟,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回荡。

    “豪格!”

    “大侄子!”

    “叔叔我来啦!!!”

    德格类拍着那面大明旗帜,笑得猖狂至极。

    虽然战争嘈杂,声音未必能传到,但处于西北墙头的豪格,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转头看向西南角。

    那里,一面刺眼的红色旗帜正在飘扬。

    旗下,站着的是他的亲叔叔,大金的叛徒!

    德格类!

    局势,在这一刻,彻底崩坏。

    而在德格类的身后,源源不断的正蓝旗和明军正顺着打开的缺口涌入。

    这不仅仅是一个缺口。

    这是一道决堤的洪水。

    德格类回头,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往城下冲去抢劫的部下,眼底疯狂褪去,只剩精明算计。

    他叫住了正准备下去大开杀戒的苏布。

    “别急着抢钱。”

    德格类指了指通往西北城墙的马道。

    “把路给我堵上。”

    “豪格肯定要跑,给老子找到我那大侄子!”

    “咱们把这口子扎紧了。”

    “抓了豪格,那才叫大功一件。”

    苏布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,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眼城内富庶的民居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听主子的。”

    德格类站在高处,看着脚下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坚城。

    此刻的辽阳,再无坚城可言,四面漏风,处处流血。

    西有猛虎噬咬,南有群狼掏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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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知道,大金的天塌了。

    而他德格类,就是那个哪怕天塌了,也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的人。

    “大明万胜!”

    他突然举起刀,跟着周围的明军一起高呼。

    喊得比谁都大声。

    喊得比谁都真诚。

    他生来就该是大明的忠臣良将。

    城外东南,旷野的风,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硝烟味。

    遍地枯草被吹得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赵武看着手下弟兄们,利索地将那具破损的孔明球残骸打包,心里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这玩意儿,早先见着也觉得邪乎,点个火就能带人上天了?

    可今天亲眼见了它们在辽阳城头降下的那片火雨,他才真切明白飞天的威力。

    那个从吊篮里救下来的飞天营兄弟,一条腿断了。

    被抬上马背时,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:“烧……烧着了……没白死……”

    赵武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他重重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千户,都收拾妥当了!”一名百户过来回话,语气里满是敬畏,“这铁疙瘩还囫囵着,就是那球皮破了几个大洞,回去兴许还能补。”

    “嗯,找辆车拉回去,这都是宝贝。”赵武点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名在高处警戒的哨兵,突然指着东南方向的天空。

    “千户!快看!”

    “又一个!天上那个大家伙……要掉下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