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上面,有不少她熟悉的名字,里面许多科尔沁的族人。

    现在,这些名字就像肉铺案板上的标签,冰冷地陈列着,等待被打上价格,或者,被直接扔进绞肉机里。

    “大帅想听漂亮话,还是实用的话?”

    “老夫这把岁数,不爱听漂亮话,浪费唇舌。”

    玉澜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那张平日里温婉可人的脸上,此刻却挂着一种阴狠的算计。

    “科尔沁的族人,妾身会亲自向陛下请旨赦免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其他那些女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们不仅是那些贝勒的软肋,更是悬在所有蒙古部落头顶的,最肥美的鱼饵。”

    “草原各部,如今虽都望风归附。但难保其中没有首鼠两端、暗存异心之辈。”

    玉澜看着火盆,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,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。

    “把这些女人,分了。”

    “分给谁?”张维贤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“分给那些蒙古台吉。”

    玉澜的声音轻柔,却比刀子还要锋利。

    “把爱新觉罗家的格格、福晋,像赏赐牛羊牲畜一样,赏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他们接了这笔‘赏赐’,就是明明白白地睡了皇太极和他麾下贝勒们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血海深仇,皇太极就算不想算,他手底下的八旗兵也会逼着他算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,这些蒙古部落除了跟着大明一条道走到黑,再无他路可走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猛地抬起头,满眼都是难以置信,死死盯着这个女人的背影。

    太狠了。

    杀人不过头点地。

    这一招,何止是杀人,简直是要把爱新觉罗家的尊严和脸面,叫来全草原的部落一人踩上一脚!

    还要逼着那些部落,把这口沾满屈辱的黑锅,背得死死的!

    张维贤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突然,他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笑声干哑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借刀杀人,釜底抽薪!”

    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大手一挥,直接拍板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,老夫就交给你去处置。洪提督,你从旁把关!”

    “谁该留,谁该赏,谁又该……”

    老帅盯着玉澜的眼睛,语气森然。

    “……处理掉。”

    “你,看着办。给老夫一个结果就行!”

    玉澜行了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清脆。

    “妾身,遵命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,毫不拖泥带水地向殿外走去。

    刚走到门口,身后又传来张维贤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叫博尔济吉特·额尔敦其其格的。”

    玉澜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
    哲哲,她的亲姑姑。

    也是皇太极的正宫大福晋。

    “听下面的人回报,她性子刚烈,今晚在宫里寻了根白绫要上吊。”

    “被咱们的人,救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玉澜重新看向这位征虏大将军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冷静。

    “请容许妾身,去看看我那位姑姑。”

    玉澜微微欠身,发髻上的步摇纹丝不动,仿佛凝固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“若是让她就这么死了,于局势不利。”

    “毕竟她是科尔沁的女儿,也是大福晋。”

    她的唇角微笑。

    “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妾身会好好劝劝她,让她明白当下的时务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停下叩击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审视着面前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够狠。

    也够聪明。

    知道什么时候该递刀子,什么时候该铺台阶。

    “准了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从腰间解下一块通行令牌,随手扔在桌案边缘。

    “带两个利索点的婆子去。”

    “别让她再寻死觅活,坏了老夫的兴致。”

    玉澜上前一步,双手捧起那块冰冷的令牌,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“妾身告退。”

    她甚至没有看旁边站着的洪承畴一眼,转身向后宫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门口的夜色中。

    张维贤才向后重重靠在那张并不舒适的红木大椅上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“彦演。”

    老帅唤了一声洪承畴的表字。

    声音里透着一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,那是精神紧绷到极致后的瞬间松懈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没推辞,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了下首。

    “皇太极不死,老夫这心里,就跟扎了根刺一样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伸手在心口窝的位置虚点了一下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这仗看似打得热闹,其实也就是拆了个空壳子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那个奴酋还喘着一口气,这辽东的火,就灭不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若是提着这么个战果回京,哪怕陛下宽仁,老夫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位老帅的心结了。

    “大帅所言极是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将双手笼在袖子里,感受着暖意,自从狱中出来,他似乎就额外的怕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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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奴酋不死,辽东不安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是逃回赫图阿拉,或是更北边的深山老林,随便找个山沟沟一钻。”

    “过个三五年,又能拉起一杆大旗,啸聚山林,继续祸害咱们的辽东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猛地睁开眼,坐直身子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洪承畴。

    “彦演,你法子多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把他从那个王八壳子里引出来?”

    “或者,直接让他死在外面?”

    洪承畴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,风雪似乎小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一路上,卑职都在思考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卢总督和徐总兵能撞大运,在乱军之中将建奴主力彻底击碎,那是祖宗保佑,自然最好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摇了摇头,语气并不乐观。

    “但是这概率,不高。”

    “建奴那帮人,是在这白山黑水里长大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对地形太熟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有山沟,哪里有小道,哪里能藏人,他们闭着眼睛都摸得清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的骑兵虽勇,可一旦进了那连绵的大山,想追上一心逃命的皇太极,太难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点头。

    “卢建斗和徐家小子都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,想来追上一阵便会撤回。”

    洪承畴没接这话茬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在殿柱上的那幅辽东堪舆图前。

    手指顺着沈阳城的位置,一路向东滑去,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朱笔重重圈红的点上。

    赫图阿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