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膝跪地,甲叶碰撞,铿锵作响。

    “末将曹变蛟,参见大将军!”

    在他身后,赵新仁和两名亲兵各扛着一个巨大的毡包,吭哧吭哧地跟了进来,往地上一扔,跟着行礼。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闷响声让在场众人的眼皮子都跳了跳。

    张维贤微微前倾身子。

    “曹变蛟?你小子还舍得回来!”

    语气带着点责怪,那老帅指了指地上的毡包。

    “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?”

    曹变蛟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张脏兮兮的脸上,此刻绽放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彩。

    他抱拳,声如洪钟。

    “回禀大将军!”

    “末将率部追击,趁夜劫营!”

    “得皇太极尸首在此!”

    大殿内,突然连呼吸声都没了。

    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当啷!”

    张维贤手中的长杆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洪承畴抚须的手僵在半空,几根胡须被生生扯断,他却毫无知觉。

    卢象升霍然起身,动作之大,带翻了身前的茶盏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!”

    卢象升几步冲到曹变蛟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混账话?!”

    “皇太极的尸首?!”

    曹变蛟没说话,只是转身,从腰间拔出佩刀。

    那两个亲兵极有眼色,立刻上前,手脚麻利地割开捆绑毡包的牛皮绳索。

    一层。

    两层。

    毡布被掀开。

    一股混杂着血腥和冻肉特有的气味,在大殿内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虎皮软垫散开。

    露出了里面那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尸体。

    明黄色的棉甲,刺眼至极。

    那张紫胀的面孔,双目圆睁,还在瞪着这群大明的胜利者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徐允祯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在场诸公,大多没见过皇太极真容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立刻集中到几个曾经在辽东挂帅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祖大寿,满桂,赵率教。

    其余二人一脸茫然,显然也没见过皇太极,只有祖大寿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真的是他!”声音都在发颤,“崇祯元年,末将驻守锦州,皇太极亲自来叫降,曾远远见过他一面……这眉眼,这甲胄,应该错不了!”

    这一声确认,像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。

    大殿立刻沸腾起来。

    “死了?!”

    “真死了?!”

    张维贤猛地站起身,绕过书案,大步走到尸体旁。

    老帅见惯了生死,可此刻,看着这具尸体,那双苍老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这是大明的心腹大患!

    是无数辽东将士的梦魇!

    就这么……躺在这儿了?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张维贤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“去后宫!把玉澜姑娘请来!”

    “要认,就让他的枕边人来认!”

    片刻之后。

    环佩叮当。

    玉澜换了一身素净的汉家衣裙,走进大殿。

    她走到那具尸体前,停下脚步,低头,静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没有哭嚎。

    没有悲伤。表情说不出的怪异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是爱新觉罗·皇太极。”

    “如假包换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,便是盖棺定论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张维贤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扑簌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曹变蛟!”

    “好一员虎将!”

    老帅大步上前,重重一巴掌拍在曹变蛟的肩膀上,拍得甲胄咣当作响。

    “你小子,这一仗,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!”

    “这是首功!天大的首功!”

    曹变蛟被拍得呲牙咧嘴,却硬是挺直了腰杆。

    “都是大将军指挥有方,也是卢督师教导得好!”

    他嘴上说着场面话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卢象升。

    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、治军严苛如阎王的卢督师,此刻正站在一旁。

    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。

    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骂人,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、哭笑不得的欣慰。

    曹变蛟下巴微扬,冲着卢象升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那表情分明在说:

    督师,老子屌不屌?这活儿,干得漂不漂亮?

    卢象升压下翻涌的情绪,板起脸,刚想训斥几句“无组织无纪律”,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。

    “把细节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他走过来,一脚踢在曹变蛟的小腿上,力道不大。

    “建奴少说还有上万人,怎么就让你把尸首给抢出来了?他怎么死的?你部损失如何?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    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,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。(也算是圆了曹变蛟的梦了,前一世逼不得已,五百冲营杀敌酋失败。)

    曹变蛟嘿嘿一笑,也不起身,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,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。

    “也是这老小子该死。末将摸进去的时候,那大营早就炸了锅,上万人跟疯了似的自相残杀,到处都在喊大汗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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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曹变蛟指了指地上的尸体。

    “末将也是看没什么阻力,直冲向敌酋大纛。一头扎进中军大帐。结果您猜怎么着?”

    他故意顿了顿,环视四周,就连洪承畴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    “那帐篷里,连个鬼影都没有!就这老小子躺在榻上,还有个没脑袋的倒霉蛋趴在地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个贝勒、旗主,为了争权夺利,光顾着逃命,愣是没人管这具尸首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寻思着,这便宜不占白不占,就拿个毡布一裹,扛着就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部亡二十余,伤七八十。”

    曹变蛟说得轻描淡写,可在场都是知兵之人,谁不知道其中的凶险?

    那是上万人的炸营,是能将任何军队都碾成肉泥的混乱漩涡。

    “炸营了!哈哈哈!天助我也!”徐允祯大笑起来,“这金军,算是彻底散了!”

    “天意是一回事,”洪承畴看着那具尸体,长叹一声,“但这胆识,却是实打实的。”

    张维贤重新坐回帅椅,对着洪承畴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洪提督,难道真是被你那封信给气死的?”

    洪承畴拱手:“不敢居功!全赖曹将军勇猛!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一眼满堂将士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每一个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狂热。

    皇太极死了。

    建奴没了主心骨。

    那剩下的,就不是打仗了。

    那是痛打落水狗。

    那是瓜分功劳的盛宴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张维贤的声音不再苍老,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。

    “既然皇太极已死,建奴各旗必然离心离德。”

    老帅站起身,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代表赫图阿拉的红点。

    “卢象升,徐允祯,你二人所部整备兵马,三日后,兵发赫图阿拉!”

    “这一次,老夫要彻底犁庭扫穴,绝了这辽东百年的祸患!”

    “遵命!”

    “将捷报八百里加急发回京师!告诉陛下,已得奴酋尸首!”

    众将齐声应诺,声震瓦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