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裹着咸腥吹干了衣角的水渍。雪斋站在码头石阶上,脚底传来碎石硌地的实感。他把胸前的铁错金算盘往下压了压,确认茶屋四次郎的信还在内袋里。

    前方是小野寺城南门。

    两座石垒箭楼夹着木制关门,五名守军列队检查过往行人。铠甲老旧,但腰杆挺直。一名年长守将站在岗亭前,左手按在刀柄上,右脸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。

    雪斋走上前,双手递出通行文书。

    守将接过,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。他用拇指蹭了蹭印章边缘,又凑近闻了闻。

    “朝仓家奉行所?”他抬头,“本月十五日签发?目的地一关郡?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守将冷笑一声,把文书翻过来对着阳光照。“油渍渗进纸纹了。这种手法我见得多了——萝卜刻印,反复盖章,伪造往来凭证。”他抬眼盯着雪斋,“你从哪弄来的?谁给你的?”

    周围守军握紧了枪柄。

    雪斋没动。他知道这张文书经不起细查。但他也知道,茶屋四次郎不会让他空手来送死。

    “这文书确实非官方所出。”他说,“但上面写的字是真的。我是茶屋四次郎推荐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茶屋四次郎?”守将嗤笑,“你以为报个名字就能进城?上个月有个骗子说他是织田信长的私生子,我还让他进了呢。”

    身后有商队哄笑。

    雪斋不动声色。“既然大人不信文书,那就换个方式验证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守将挑眉,“你还懂别的?”

    这时旁边副官捧着账册走来。“将军,刚清点完今早运来的粮车。三千石大米要分装,每袋六十斤,算下来该用多少麻袋?账房算了三遍都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守将挥手。“那你来说。”

    雪斋开口:“三千石等于一万八千贯,一贯约重六斤,总共十万八千斤。每袋六十斤,除一下,是一千八百袋。”

    副官低头核对,脸色变了。“我们账房算的是……一千七百五十袋。”

    “差五十袋。”雪斋说,“是因为你们把‘石’和‘贯’换算错了。一石是六十贯,不是五十贯。少算了三千贯,自然少了五十袋。”

    副官猛地抬头,看向守将。

    守将眼神微动。他盯着雪斋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如果这批米要运去北方三郡,沿途设六个中转点,每个点留三百袋应急,还要保证前线每天收到八十袋,能撑几天?”

    雪斋心算片刻。“一千八百袋减一千八百,剩一千二百袋可调配。每天八十袋,能撑十五天。但如果遇上雨季道路中断,建议在第三、第五站多囤一百袋作缓冲。”

    副官已经拿笔在记。

    守将沉默几息,终于开口:“你刚才说,你是茶屋四次郎的人?”

    “他亲笔写了推荐信。”雪斋再次摸向胸口,“我可以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守将摆手,“近江来的商人我见过不少。会算账的多,能把数字说到骨头里的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你是他朋友?”

    “他说我不欠他情,只认道理。”雪斋答。

    守将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显然听过这句话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挥手示意放行。“进去吧。去城西候见处登记名字,等传召。”

    雪斋拱手:“多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迈步,刚踏上城门甬道的青石板,身后传来低语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守将站在原地,声音压得很低:“义道大人最近为南部家的事头疼。你既然认识茶屋四次郎,就该知道奥州现在不缺商人,也不缺武士。”他停顿一秒,“缺的是能活下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。

    守将不再说话,只是朝副官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雪斋继续往前走。身后的关门吱呀合拢,风吹起裤脚边的尘土。他右手轻抚胸口,确认信件仍在。

    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走过,皮靴踏在石砖上发出整齐声响。路边有民夫搬运木箱,箱子上写着“盐”字。一个老妇推着独轮车经过,车上堆着晒干的鱼干。

    他沿着主道前行,目光扫过街边布局。左侧是仓库区,右侧是民居,再往里应该是兵营。前方十字路口立着木牌,指向“候见处”。

    刚走到路口,迎面走来两名巡查武士。一人腰佩打刀,另一人拿着竹竿量尺,正在丈量路面宽度。

    他们看见雪斋,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持刀那人上前半步。“新来的?哪个组头下面的?有没有腰牌?”

    雪斋停下。“尚未分配。刚通过城门盘查,正要去候见处登记。”

    量尺那人冷笑。“连腰牌都没有就敢乱走?知不知道城内禁止单身游荡?上个月抓到三个南部家的探子,就是装成浪人混进来的。”

    雪斋不动。“我可以等巡查队带路。”

    持刀武士眯眼打量他。“你穿的是灰蓝直垂,配胴丸,腰悬双刀。这不是普通浪人的装束。”

    “一路北上,遇过几次山贼。”雪斋说,“防身用的。”

    量尺那人突然伸手。“让我看看你的刀。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雪斋没动。

    两人对峙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钟声。城楼上报时的鼓响了三下。

    持刀武士收回手。“算了。送去候见处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们押着他走向西街。路上遇到一个小贩挑担叫卖腌菜,量尺那人顺手拿了两块,没给钱。小贩低头快走,不敢言语。

    候见处是一座低矮木屋,门口排着十几人。大多是武士打扮,也有几个穿商人服饰的。屋前竖着牌子:登记姓名、来历、目的、担保人。

    巡查武士把雪斋推到队尾。“在这等着。轮到你的时候,把文书和推荐人名字写清楚。”

    雪斋站定。

    前面一个胖商人回头瞥他一眼。“新人?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。

    “带推荐信了吗?”商人压低声音,“没有的话趁早回去。上礼拜八个没担保的,全被赶出城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谁写的?”

    “茶屋四次郎。”

    商人眼睛一亮,随即摇头。“胖子名声大,可这儿不认南边那一套。你最好还能拿出点别的。”

    雪斋没回答。

    队伍缓缓前进。轮到他时,登记官是个戴眼镜的老吏,眼皮耷拉,动作缓慢。

    “姓名。”

    “宫本雪斋。”

    “年龄?”

    “二十五。”

    “籍贯?”

    “美浓。”

    “来意?”

    “应招贤榜,投效小野寺家。”

    “担保人?”

    “茶屋四次郎。有亲笔信。”

    他掏出信递上。

    老吏展开看了一会儿,抬头。“茶屋四次郎……嗯,这个名字有点印象。”他放下信,“先去东侧空地待命。会有专人面试。”

    雪斋接过回执条,转身走出屋子。

    东侧空地铺着碎石,十多个应聘者散坐着。有人练刀,有人默背兵法,还有人在纸上画城防图。

    雪斋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摸了摸袖袋里的三枚回旋镖,又按了按胸前的信。

    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山间松林的气息。

    不远处,一面褪色的三日月纹旗在旗杆上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