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敲过七下,政务厅的大门开了。

    雪斋站在廊下,手按油布筒,风卷起他的衣角。左肩的伤口又抽了一下,他没动。

    侍从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主公在演武场等你。”

    引路武士转身前行。雪斋跟上,脚步稳。穿过内庭长道,两旁足轻已列阵而立,铁枪斜指地面,铠甲未动,但人人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一个浪人,昨夜画了三张图,撕了两张,天亮前交出一张。没人知道那图能不能用,但主君召他去演武场,当全军之面。这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演武场石砖铺地,踩上去有回音。中央高台设座,小野寺义道坐在上方,白底黑纹阵羽织披在肩上,眉心那颗痣清晰可见。他没说话,只抬手示意。

    鼓响三声。

    引路武士退下。雪斋上前十步,跪地,双手托起油布筒。

    义道开口:“宫本雪斋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夜所绘布防图,我已交军议众核验。猎路伏兵点移东侧次级坡地,避巨岩遮蔽;信号节点增一处,确保消息通达;火药分存五处,每堆不过五斤——皆合实战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更难得者,你撕图重画。错一步,死千人。你能做到,说明你不怕承认错。”

    台下足轻无人出声,但有人挺直了背。

    义道站起身:“此乃真将才。”

    鼓声再起,两名家臣捧物而出。一为赤备铠甲,红漆如血,甲片整齐排列,肩吞兽面,腰板笔直;另一为太刀,刀鞘黑底金纹,系绳为深蓝,正是小野寺家传之刀‘乡影’。”

    雪斋低头接铠。指尖触到内衬,丝线细密,有一处微凸。他不动声色,略低头,看清那二字——止戈。

    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这不是鼓励杀敌的赏赐。是劝他以战止战。

    他缓缓将铠甲置于身前,再接太刀。刀柄入手沉实,握感贴合,显是常有人擦拭保养。

    义道走下高台,亲自扶他起身。

    “你撕了错图,我便信你能画对路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,只有近处几人听见。

    接着,他抬手,指向城外西南方向:“看到那片地了吗?”

    雪斋顺其所指望去。那是片丘陵,土色枯黄,草木稀疏,远处有几道干裂沟壑,风吹尘土打旋。三年前曾有人试种,颗粒无收,后来就成了放牛荒地。

    “我要它三年内养活五千人。”

    全场寂静。

    五千人不是小数。一年口粮约需两千石,三年就是六千石产出。那片地现在连一百石都产不出。

    雪斋没问为何选他。他知道原因。

    治政之人,必先有责。有责之人,方能掌权。

    他握紧‘乡影’刀柄,朗声道:“必不负所托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穿透晨风。前列足轻听得清楚,有人下意识握紧枪杆。

    义道点头,转身回座。鼓声止。

    一名家臣上前,低声:“大人,是否即刻安排屯田司配合?”

    雪斋摇头: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铠甲,手指抚过内衬‘止戈’二字。这赏赐不是终点。是起点。

    他转身面向军阵。

    足轻们站着,没人动。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看一个外来浪人,而是看一个被主君亲手授甲的人。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练兵。

    必须快。南部家不会等他三年垦荒。他们会在第一年就来打。若没有能战之兵,荒地变不了粮仓,只会变成坟场。

    他迈步走向军营区。脚步仍稳,但肩伤开始发烫,整条左臂隐隐发麻。一夜未睡,眼下坠着黑影,咬舌尖才能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刚走到军营入口,一名传令足轻跑来:“大人!北岭斥候回报,发现新脚印,似有忍者潜入!”

    雪斋停下。

    “几人?”

    “至少四人,走西川村旧猎路,痕迹刚留不久。”

    他立刻明白。

    这是试探。昨天他改了伏兵点,敌人不知是否得逞,派人再来确认路线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向那片荒原。风正吹过枯草,沙尘掠过铁靴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向传令足轻:“召集三十名足轻,带铁炮、弓箭,随我去西川村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足轻跑开。

    雪斋站在原地,左手抚过赤备铠甲肩部。红漆未褪,寒光映日。

    他还没换下旧衣,灰蓝直垂上沾着昨夜炭笔灰迹。新甲穿在身上,有些沉。

    但他没脱。

    也不能脱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帐篷里画图的幕僚。

    他是穿着主君赐甲、持家传之刀、立誓变荒地为粮仓的人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,第一批足轻已开始集结。铁枪拄地,铠甲碰撞,声音整齐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他们。

    三十人列队完毕,目光集中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雪斋抬起右手,抽出‘乡影’太刀。

    刀锋出鞘半尺,寒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跟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