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本雪斋靠在药房门框上,左手撑着木柱。他的手臂还在痛,布条渗出淡黄的液体。千代想扶他,他摇头。

    外面北坪站着几十个百姓。他们举着那把白布伞,伞骨是竹子扎的,布面上用黑墨写着“药师再生”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一个老农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块粗布。布上全是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手指蘸血写的。他跪下,把布高举过头。

    雪斋走过去。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用手撑地,爬起来,接过那块布。

    布很粗糙,血迹干了,发黑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此药救我全家,请主公重用药师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也没点头。只是把布折好,放进怀里。

    老农抬头看他。“您能站住吗?”

    雪斋说:“我能走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往主城正厅去。百姓跟在后面,不喧哗,也不靠近。万民伞由两个年轻人抬着,走在最前。

    正厅里,小野寺义道坐在上位。他脸色比平时更白,眉心那颗痣像滴未干的血。案前摆着一张新桌,桌上放着那块血书。

    雪斋站在厅中,双腿发抖。他咬住牙关,不让身体晃。

    义道开口:“你们都来了。”

    下面百姓齐声说:“请主公重用药师!”

    义道点头。“我已看过血书。百姓所求,便是我之所责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解下腰间佩刀。那是家传太刀“乡影”,刀函漆黑,绑着红绳。

    他走到雪斋面前,把刀放在他手中。“从今日起,军务调度,由你执掌。若有人违令,可斩之。”

    雪斋低头。“我不敢受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。”义道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你敢喝毒药,就敢担这责任。”

    雪斋跪下,双手托刀。三叩首。再起身时,刀已在怀。

    他低头谢恩,目光扫过义道脚边。

    右靴边缘,沾着一点灰黑色的砂。很少,几乎看不见。但他认得。

    那是奥州火山灰。三年前他在鹰谷追南部斥候时,在对方鞋底见过同样的东西。那种灰只出在桧山城以北三十里的山口,那里有死火山,土质松脆,遇水成泥。

    义道从未去过那里。

    他退到侧廊,叫来一名亲兵。“去查主公三日前行踪。”

    亲兵很快回来。“主公三日前夜出城,单骑,方向东北。两日后归,马蹄带泥极重。随行侍从被勒令不得言语。”

    雪斋闭眼。片刻后睁眼,命人取地图来。

    地图铺开。他指着鹰谷以北三十里一处山谷。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亲兵看图。“据说是南部家旧粮仓,废弃多年,无人看守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无人?”

    “……听说最近有人见炊烟。”

    雪斋又问:“千代那边有没有新消息?”

    亲兵犹豫。“她说,祠堂那个死者临死前提到‘火’和‘鞋’,她怀疑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去查祠堂,其实目标在别处。”

    雪斋盯着地图。如果义道亲自烧了那个粮仓,就能让南部家误以为内部有叛徒。尤其是守祠人死于毒蛇——而蛇是从竹子里出来的,竹子又是从哪来的?

    他想起那天巡查时,小野次郎被抓前说的一句:“蒙面人给的竹子,说是修墙用的。”

    谁能让竹子运进城而不被发现?只有主君的手令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义道早就绕开他行事了。疫病、谣言、毒蛇、纵火……这些不是混乱,是计划。

    他握紧“乡影”的刀柄。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冷。

    信任不是给的,是挣来的。可现在,他拼死试药换来百姓拥戴,义道却用这份声望做局,让他背上摄政之名,实则替人背锅。

    若是事成,功劳归主君;若败,雪斋就是越权妄为的乱臣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向政务厅后室。那里有本功过簿,记录所有官员赏罚。

    翻开最新一页,是他自己名字。上面写着:“因治疫有功,授军事调度权,暂代家老职。”

    没有期限,没有范围,也没有副署。

    这种任命,要么是全信,要么是陷阱。

    他提笔,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三日前夜,主君出城东北,带回奥州火山灰。疑与敌境纵火有关。”

    写完,合上簿子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义道走了出来。他看见雪斋在翻功过簿,停下。

    “你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在看自己的名字。”雪斋说。

    “不满意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个位置,是奖赏,还是试验。”

    义道沉默一会儿。“你觉得我是哪种人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雪斋抬头,“但我看到你靴子上的灰。那不是本地的土。”

    义道低头看鞋,没否认。“我去烧了一座空仓。没人死,只有粮食化为灰烬。我想让他们自相残杀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    “告诉你,你就得知情。万一泄露,你也是共犯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你已经是共犯了。”义道笑了笑,“因为你拿着我的刀。”

    雪斋没笑。他把功过簿放回原位。“你会后悔今天做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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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也许。”义道拍了拍他肩膀,“但你不也一样?明知道药有毒,还一口口喝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雪斋站在原地。怀里抱着“乡影”,手心出汗。

    他知道一件事:从此以后,他不能再只当一个药师,也不能只当一个武士。

    他必须学会,在别人不动手的时候,看清他们已经动过的手。

    傍晚,北坪的万民伞还没收。风吹着布面,轻轻晃。

    雪斋走出政务厅,站在回廊尽头。他望着那把伞,很久。

    一名亲兵跑来。“南仓报,新药发放顺利,发热者减少六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雪斋点头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有个孩子送来一碗粥,放在药房门口,说是给您喝的。”

    雪斋没动。

    他忽然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。那是甲贺忍者用的手里剑改造的切药刀,刀身薄,锋利。

    他撩起左袖。

    手臂上的红疹已经溃烂,边缘发黑。他用刀尖挑开一处脓包,挤出脓血,滴在地上。

    血是暗紫色的。

    他收回刀,重新系好袖口。

    远处,万民伞在夕阳下泛着白光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进官署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
    屋内灯亮起。

    他坐在桌前,打开抽屉,取出一个小瓷瓶。里面是一颗黑色药丸,表面光滑,无名无签。

    他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放进怀里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千代的声音:“你还醒着?”

    雪斋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的手按在“乡影”的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