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到程野谷的沟渠线,白灰标记在地面上清晰可见。宫本雪斋站在起点处,手指搭在水平仪上,一言不发。他昨夜加测的数据已复核三遍,误差不到半寸。亲兵递来竹尺,他接过,蹲下身,用尺尖轻敲地面。

    声音不对。

    表层土松软,但下方传来闷响,像是碰到了硬物。他皱眉,又换几个点试了试,结果一样。工匠站在旁边,擦着汗问:“大人,是不是地势有偏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雪斋起身,把水平仪收进布套,“挖三尺,见底为止。”

    工匠应了一声,招呼人过来开挖。铁锹插进土里,翻出湿泥。两尺深时,铲子撞上了东西。几人合力刨开,露出一段锈迹斑斑的铁桩,顶端呈锥形,深埋地下,排列成直线。

    雪斋蹲在坑边,伸手摸了摸断口。铁质粗糙,铸造纹路呈波浪状,与甲州铁坊的手法一致。他没说话,只挥手示意继续沿原线勘探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又挖出三根同样的铁桩,间距均等,横跨沟渠预定路线。雪斋取出随身携带的石板拓片,铺在地上比对。拓片是北川故道的标记,刻着水流走向。他将铁桩位置一一对应,发现它们正压在旧河床的偏移点上。

    十年前,南部家占领此地,截断水源,让下游三百亩田荒废。这些铁桩,就是他们改水道时埋下的基桩。

    工匠凑过来看,低声说:“难怪这些年引水总不成势,原来是底下有东西挡着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:“把这些桩全记下来,标在图上。”

    工匠领命去准备图纸。雪斋坐在一块石头上,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羊皮地图,开始重新规划沟渠路线。他对照石板拓片、今日测量数据和地形高差,一笔一笔画出新道。弧形绕行,避开铁桩群,接通古河道源头,再顺势引入洼地。

    天黑前,图基本完成。他用炭笔圈出关键节点,标注坡度、土方量和工期。工匠送来饭团,他没吃,只喝了口水,继续看图。

    半夜,工棚里点着油灯。工匠悄悄进来,看见雪斋还在伏案修改。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:“大人,新路线比原计划多绕七百步,工期要多五天,可您说能多灌三百亩田……这怎么算的?”

    雪斋抬头,指着图上一处:“这里落差半寸。水往下流,积势成力,能自引到东边洼地。那边原本旱得裂口,现在可以种稻。”

    工匠凑近看,用手比了比高低,突然明白过来:“原来如此!这半寸落差,等于多了一道活水闸!”

    雪斋没笑,只说:“明天按这个线开工。”

    工匠退下后,雪斋继续坐着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他抬手剪了烛花。门外脚步轻响,千代提着陶罐进来。

    “药汤,温着的。”她把罐子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雪斋拿起,揭开盖子。一股苦腥气飘出来。他鼻尖微动,认得这味道——青鸾散。三年前野村玄了用它下毒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现在,又出现在药汤里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千代。她垂着眼,不动也不语。

    他低头,喝了一口。味道很淡,混在草药里几乎察觉不到。他一口气喝完,把空罐还给她。

    “明日加测南岭坡道,准备开渠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千代接过罐子,转身走了。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雪斋坐回矮凳,打开《治民要录》残稿,在空白页写下:

    “铁埋于土,水断十年。今量之以尺,非止沟渠,乃人心也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合上册子,靠在墙上闭眼。衣甲未解,腰间铜印和双刀都在。他睡得很浅,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工匠带人扛着工具来到工地。雪斋已在沟渠起点等着,手里拿着竹尺。他把新图摊开,指着路线讲解。

    “从这里起,先挖五尺深,宽三尺。遇到碎石层不要急,慢慢清。拐弯处留两尺平台,防塌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尺比划。

    工匠认真记下。有人问:“那几根铁桩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雪斋说,“挖到时绕开,别动。它们是证据,也是教训。”

    众人点头。开工的鼓声响起,铁锹入土,尘土飞扬。

    雪斋站在一旁,看着第一锹土被翻起来。阳光照在沟线上,白灰闪闪发亮。他抬起手,竹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这时,千代从远处走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她走到雪斋面前,递过去。

    信封火漆完好,但边角有些磨损。雪斋接过,没拆。他盯着信封看了几秒,然后放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上游怎么样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役夫还在筑堤,没停工。”千代说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雪斋点头,“让他们继续盯,别靠近。”

    千代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雪斋叫住她,“昨晚的药,是你熬的?”

    她停下,背对着他: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问。

    千代走了。雪斋站在原地,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封信。他的指节微微发紧。

    工地上的声音不断传来。有人喊:“大人,第一段挖好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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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雪斋走过去查看。沟底平整,深度符合要求。他蹲下,用手摸了摸土壁,又用竹尺量了宽度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继续往前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远处山脊线清晰可见,风从谷口吹进来,带着湿气。他知道,这场治水才刚开始。

    他从腰间解下铜印,放在地上一块石头上。然后脱下外袍,卷起袖子。

    “我来监工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离工地。”

    工匠们没人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
    太阳升到头顶时,第二段沟渠也挖好了。雪斋站在新挖的段口,看着延伸出去的白灰线。他拿出炭笔,在地图上打了个勾。

    这时,亲兵跑来报告:“南岭坡道测量完成,坡度比预估低一分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:“改图,把第三段入口往西移十步。”

    亲兵记下,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雪斋把地图收好,拿起竹尺,朝下一个施工点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。

    工地上,铁锹声、号子声、测量声混在一起。没有人偷懒,也没有人抱怨。他们知道,这一条沟渠,不只是为了引水,更是为了活下去。

    雪斋走到一处拐角,停下。他弯腰,捡起一块小石子,扔进刚挖好的沟里。石子滚了几圈,停在底部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点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直起身,举起竹尺,指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