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校场旗杆上,布旗还垂着。雪斋站在高台边缘,刀刃朝南,反射的光斑扫过远处山脊。鹰飞起来的时候,他收刀入鞘,转身走向西厩。

    马已备好,亲兵牵出战马。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直奔北川前线。

    山谷口烟尘未散。新军阵型压在坡下,弓手蹲在土垒后,脸上沾灰。南部军赤备足轻推进了三十步,铁枪如林。己方左翼被包抄,传令兵滚下马背,喊出“侧翼失守”四个字就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雪斋勒马停在指挥丘。他扫了一眼日晷影子,离约定夹击时辰已过半刻。伊达军该从东南方向出现,可地平线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他跳下马,抓起令旗。

    “调预备队三十弓手,上东坡高地。”

    “三段射,轮替放箭,不准停。”

    “骑兵残部向右翼佯退,拉出缺口。”

    传令兵接令飞奔而去。弓手登坡列阵,第一排跪地,第二排弯腰,第三排直立。箭矢破空,连成雨线。南部军前排举盾,后排倒下三人。

    骑兵撤退时故意丢下一匹伤马。敌军前锋追击,阵型前突。雪斋盯着那个缺口,手指敲着刀柄。只要伊达军准时,此刻就能合围。

    但他再看东方,仍无旌旗。

    风从东南来,带着烧焦味。他抬头看烟尘走势,低而沉,不像大军行进扬起的长龙。这种烟是小股斥候点的假讯号。

    他掏出火折子,点燃狼烟台上的干草。三束浓烟升起,笔直向上。这是甲贺密语:“独眼未至”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东侧山口突然炸响一片火枪声。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硝烟腾起,三百支铁炮齐射。南部军侧翼当场倒下一片,阵脚大乱。雪斋眯眼望向烟雾深处,一面赤色旗帜缓缓展开,上面绣着独眼龙家纹。

    来了。但不是按时来。

    他立刻挥手,亲卫举起铜镜,反光三次:暗号“乡影安否”。

    对面停顿两息,回应两短一长的闪光节奏。是伊达军真信号。

    他没放松。下令弓手保持戒备,箭头对准东侧。直到看清那支铁炮队列整齐推进,帅旗下策马之人戴着眼罩,披黑羽织——正是伊达政宗。

    政宗率队冲入战场,铁炮轮射不停。南部军腹背受敌,开始后撤。雪斋下令残部冲锋,打开缺口。

    两军在谷心会师。

    泥土混着血水,踩在脚下打滑。雪斋步行上前,肩伤渗血,湿透半边衣袍。政宗骑在马上,甲胄干净,脸上没有一丝急色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雪斋,嘴角一扯。

    “迟到半个时辰,可还值?”

    雪斋站定,抬手抹去脸上血污。他盯着政宗那只独眼,声音很稳。

    “若我撑不到此刻,你便白来。”

    政宗忽然笑出声。他挥手下令铁炮队清剿残敌,马蹄踏过尸体。然后俯身靠近雪斋耳边。

    “我绕道北川旧道,只为看你能守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,没让我失望。”

    雪斋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迷路,不是延误,是故意绕远。为的就是看他能不能扛住压力,守住阵线。这场夹击不是救援,是一场考试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套。狼烟是他发的,三段射是他下的令,骑兵诱敌是他设计的空档。每一招都在极限边缘,但他没崩。

    政宗是在试探他的应变能力,也是在评估这个盟友值不值得联手。

    他抬头,直视政宗。

    “下次若再考,提前告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怕考,只怕等错了人。”

    政宗咧嘴一笑,不再说话。他调转马头,挥手整队。伊达军开始撤离战场,动作迅速,不留痕迹。

    雪斋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列队而出。铁炮手肩扛武器,步伐一致。那面独眼龙旗卷起,消失在烟尘中。

    亲兵跑过来要给他包扎。

    “大人,肩膀裂开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制止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走。”

    风卷起灰蓝直垂一角。他站在尸堆旁,手按刀柄。刀还热,刚杀过人。

    远处尘烟渐高,是伊达军归途的方向。他望着那条路,想起米泽城那次会面。政宗当时说“愿结同盟”,语气诚恳。现在想来,那句话从出口那一刻起,就藏着另一层意思。

    盟约成立的前提,是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盟约。

    他慢慢松开刀柄,转头看向战场。

    南部军溃退,留下满地断枪碎甲。一杆三日月旗倒在泥里,被马蹄踩过两次。他走过去,用脚尖挑起旗杆,看了看,扔在地上。

    亲兵低声问:“是否追击?”

    他摇头。

    “主力未动,这只是先锋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捡起一枚掉落的铁炮弹壳,握在手里。烫的。伊达军刚才那一波齐射,打得精准,却只打了三轮就收手。既不恋战,也不扩大战果。像完成任务就走。

    这不像援军,更像监军。

    他把弹壳塞进怀里,走向己方阵地。伤兵躺在担架上呻吟,新军正搬运尸体。一名弓手少了一根手指,用布条缠着,还在检查弓弦。

    雪斋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还能射吗?”

    那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能。换左手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下对方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山坡上,三段射的弓手已收队。土垒边插着几支断箭,箭尾刻着“米泽”二字。这是伊达军的制式箭。

    他拔起一支,看了看,又插回去。

    这时,一名传令兵骑马赶到。

    “报告!伊达军离开前,留下一辆板车,上面盖着布。”

    雪斋走过去。掀开布,车上是一箱铁炮弹药,二十支备用火绳,还有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他拿起纸条。上面写着:

    “下次别让狼烟升得太早——敌人也看得见。”

    字迹潦草,带着讥诮。

    他看完,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火堆。火焰猛地蹿高。

    亲兵问:“是否回信?”

    他盯着燃烧的纸团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他们知道我们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天色渐亮,战场清理接近尾声。他站在高处,最后一次望向东边。伊达军早已不见,只剩一道黄尘飘在空中。

    他解下水囊喝了一口。水凉,带着铁锈味。

    这时,一阵风刮过,吹起地上一张烧了一半的纸。他伸手按住,发现是伊达军遗留的布防图残片。上面标注了三条路线,其中一条用红笔圈出——正是北川旧道。

    就是他们绕行的那条路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条红线,忽然明白一件事:政宗不仅想看他能不能守,还想看他会不会发现这支军队的真实行踪。

    而现在,他发现了。

    他把残图折好,放进胸前内袋。那里已经有一枚南部军的铜牌、一封茶屋的密信,和一颗冷却的铁炮弹壳。

    他转身下令:

    “全军休整,今晚轮值守夜加一班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派人去北川旧道设哨,每两个时辰换岗。”

    亲兵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他独自站在丘顶,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村庄升起炊烟,有人开始收尸种地。战争不会结束,只会暂停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左肩伤口,血还在渗。这次没用药,也没叫医女。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南部主力一定会反扑,伊达军不会再轻易现身。而他必须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,守住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老茧,有血痕,也有火药灼烧的印记。

    这只手拿过药勺,拿过算盘,拿过锄头,现在握着刀。

    它不会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