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海雾散得差不多了。雪斋站在投石机阵前,手里还攥着那块从使者衣服上撕下的布片。风把他的直垂吹得贴在腿上,下摆已经残缺,是昨夜斩下来缠绳索用的。

    他没回营帐,也没去校场点兵。就站在这儿,盯着小田园城的城墙。

    城门上的“小田园”三个字,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传令兵跑来报,北条主力已全部退入城中,关闭四门,吊桥收起。城头有弓手来回走动,但没放箭。他们守住了。

    雪斋点点头,转身走向第一架投石机。

    这东西是三个月前就开始造的。长谷川带着十几个铁工,在后山工坊叮叮当当敲了二十多天。主架用的是老松木,绞绳是牛筋混麻搓的,重锤能砸一百五十斤的石头。一共做了六台,昨晚全推到了前线。

    “大人,要现在打吗?”操作的士兵问。

    “打。”雪斋说,“先试一轮。”

    石弹装上。士兵拉紧绞盘,咔嗒一声卡住。雪斋抬手一挥,旁边鼓手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轰!

    石头飞出去,砸在城垛上,碎石崩了一地。城头有人晃了晃,立刻蹲下去。

    “准头不错。”雪斋说,“再装。”

    第二轮更快。这次石头擦着城楼角飞过,撞进城里,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砸到了屋梁。

    第三轮刚上石,负责看绳的士兵突然喊:“大人!主绳裂了!”

    雪斋立刻过去。那根粗绳中间已经磨出毛刺,有一股几乎断开。再打一次,铁定崩。

    “还能撑多久?”

    “最多一轮……说不定半轮就断。”

    雪斋看了看城门,又看了看绳子。他抽出腰间“雪月”刀,一刀割下战袍下摆,把布条扔给士兵。

    “拆了这布,编进去。”

    士兵愣住:“大人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快!”

    几个人立刻动手,把布条和断丝拧在一起。雪斋亲自压住接头处,让绞盘慢慢转紧。绳子发出吱呀声,但没断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再砸三轮。”

    鼓声再响。

    轰!轰!轰!

    三块巨石接连飞出。最后一块正中城垛,整段墙塌了半截,烟尘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城上传来哭声。

    是女人和孩子的声音,断断续续,被风吹得零散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还有老人咳嗽的声音混在里面。

    旁边的士兵动作慢了下来。一个年轻的新兵低着头,手还在扶石头,但没力气搬。

    雪斋没说话。他走到那人面前,拍了下肩膀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?”

    新兵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是敌人。”雪斋说,“也是百姓。我们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破城的。等门开了,第一件事就是救人。”

    新兵抬头看他,眼眶红了,但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雪斋走回投石机旁,抬头望向城门。

    那三个字——“小田园”。

    他见过这个笔迹。

    就在十几天前,京都议事厅里,秀吉派人送来的诏令上,写着“限十日内破城”。那行字,和眼前这三个字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    不是寻常文书官。写诏令的人,必须是太阁身边最信任的笔吏。这种人不会随便替一座小城题匾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有人想让这城的名字,出现在诏令里。

    雪斋把目光收回来,手指轻轻摩挲袖口剩下的布边。那块染了药渍的布片,已经被他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长谷川这时从后方跑来,肩上搭着工具袋,脸上全是灰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他喘着气,“我刚检查了其他五台,两台的绳子也有磨损。得换备用绳,不然下午就会出事。”

    “备用绳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拆帐篷的绳子!或者用马缰凑一凑!这些机器不能停,一旦停了,敌军会以为我们撑不住。”

    雪斋看着他。这个刀匠,本该待在炉火边打铁,现在却满身尘土地跑在战场上,管起了攻城器械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的?”

    “我在甲斐学过三年军械。”长谷川抹了把脸,“武田家败了以后,我才去锻刀的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:“那你留下,带人轮班修。每打五轮,停一刻钟,让机器歇口气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长谷川刚要走,雪斋叫住他:“绳子的事,别让别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说了,人心就乱了。”

    人一散,雪斋独自站在投石机旁。风吹过来,带着城里的灰土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有一道旧疤,是早年切药材时留下的。

    城里哭声停了。

    可能是有人制止了妇孺,也可能是她们哭累了。

    但雪斋知道,那种声音不会消失。只要石头还在飞,它就会一直回来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对鼓手说:“再打一轮。”

    鼓响。

    石头再次升空,划出弧线,砸进城内。这次没听到墙体崩塌的声音,但有浓烟从一处屋顶冒出来,应该是引燃了茅草。

    城头终于有了反应。几支箭射出来,歪歪斜斜地落在阵地前方,够不着人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虚张声势。”雪斋说,“弓手不多,也不敢露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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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下令继续攻击,但节奏放慢。每轮间隔拉长到两刻钟,既不让敌人喘息,也不让机器过载。

    中午时分,炊事队送来饭团。士兵们蹲在地上吃,没人说话。长谷川坐在一台投石机边上,一边啃饭团,一边用小锤敲打绞轴。

    雪斋没吃。他靠在一块石头上,闭眼休息了一会儿。脑子里过着这几日的事:北条舰队撤退、伪造密令、德川细作的红绳、秀吉的诏令、城门上的字……

    一切都在动,但动得有章法。

    就像投石机的绳子,看似只是根麻索,实则牵着整个战局的力道。

    太阳偏西的时候,第六台投石机出了问题。绞盘卡死,怎么也转不动。长谷川带人拆开一看,发现内部铁轴裂了缝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用了。”他说,“得拖回去修,至少两天。”

    雪斋走过去看了一眼,没发火,也没叹气。

    “那就用五台。”他说,“轮流打,夜里也打。让他们睡不了觉。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,阵地重新排布。坏掉的那台被拖到后面,其他五台往前移了位置。

    天黑前,又打了三轮。

    石头越来越少,但每一发都更准。有一次直接砸中城门左侧的了望台,整个木结构垮了下来,压死了两个守兵。

    城内没再传出哭声。

    但雪斋知道,人都还在。只是学会了忍耐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城墙。那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,边缘被烟熏黑,有一道裂痕从“田”字中间划过,像是被人用刀劈过一样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千代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她说,字是有魂的。写的人心里想什么,字就会显出来。

    写这“小田园”的人,心里藏着事。

    雪斋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布片。

    他还不能动。

    也不能停。

    投石机还在响。

    第五台刚完成复位,士兵往配重端加了新石头。

    长谷川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正在削一根木楔。

    雪斋抬起头。

    城门上方,一块松动的瓦片缓缓滑落,掉下来,砸在城门前的石板上,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