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雪斋仍跪在殿中。席面已有些发皱,膝盖压出的印痕清晰可见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再说话。秀吉早已退去,那柄金刀还躺在地上,刀鞘上的宝石映着晨光,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一名近侍快步进来,低头道:“太阁有令,请宫本大人至校场领赏。”

    雪斋缓缓起身,拍了拍直垂下摆的灰尘。他弯腰拾起“乡影”,轻轻吹去刀鞘上的一点灰,系回腰间。双刀齐整,一步未离。

    校场外风不大,牛车排成三列,每辆都盖着油布。铁炮管口露出一角,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米袋堆得高,麻绳扎得紧,五百石白米一粒不少。三百套南蛮式铁炮,枪托打磨光滑,火绳干燥卷好,皆配齐铅子与火药筒。

    秀吉站在车前,穿紫纱直衣,金襴带束腰。他没戴冠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见雪斋走近,抬手示意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说要的铁炮。”他说,“庆长新造,射程两百步,连发三次不炸膛。”

    雪斋行礼,二拜,二拍手,再伏地。

    “谢太阁厚赐。”

    秀吉点头,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,递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也是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玉佩呈青白色,正面雕云雷纹,背面刻一圈细字。阳光斜照,雪斋眯眼细看,认出是篆体“陆奥”二字。玉质温润,边角有天然沁色,与茶屋四次郎信中所提“家康购玉”特征完全一致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封信写的是:“德川使人购玉三十六枚,皆出自陆奥古坟,刻地名以镇魂,实为占气运之举。”

    现在这枚玉,就在秀吉手中。

    雪斋低头接过,指尖触到玉面,凉得像井水。

    “此物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认得?”秀吉问。

    “曾在堺町商人账本上见过图样。”雪斋答,“说是陆奥出土的老玉,值三十两金。”

    秀吉笑了。“你还是那么细。”

    雪斋没笑。他把玉佩收进怀中,动作平稳。

    “定不负太阁所托。”

    秀吉盯着他看了几息,转身走向第一辆牛车。

    “这些物资,明日由藤堂水军护送出港。”他说,“你走陆路,七日后启程。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秀吉停下脚步,“奥州苦寒,百姓不易。你若真能让那片地长出粮来,我便信你不是空谈之人。”

    雪斋抬头。“我会让每一寸田都种上稻。”

    秀吉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雪斋行礼退下,一路走出校场。亲卫牵来马匹,他未骑,步行而归。沿途百姓避让,武士躬身,他一一颔首,不多言。

    临时营帐设在校场西隅,三顶相连,守卫森严。他掀帘入内,将“乡影”解下放在案头,又取出怀中玉佩,置于灯下细察。

    果然,背面除“陆奥”外,右下角有一极小刻痕,形似德川家纹中的三叶葵。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,将玉佩收入贴身布囊。

    夜深时,一名黑衣人翻墙而入,递上一封密信,署名“官兵卫遗笔”。

    信纸泛黄,字迹颤抖:

    “家康所购玉佩三十六枚,皆刻‘奥州’二字,埋于江户城东三里松林,作镇地之用。此举非为藏宝,乃仿古法夺地气,意在染指东北。汝若见此类玉,切勿轻纳。其势已动,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 雪斋读完,将信纸凑近烛焰。

    火苗窜起,瞬间吞没字迹。他松手,纸灰飘落铜盘,一片片如枯蝶。

    他坐着没动,手指轻敲案角。三下,停。再三下,又停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巡更梆子声,两短一长。

    他起身,从箱中取出铁炮图纸,摊开在案。这是他在小田园城时亲手绘制的新式三段击结构图,枪管加长,支架可拆,适合山地推进。他看了一会儿,提笔在边缘写下一行小字:“试造十具,配重需减半。”

    然后合上图纸,放入行囊。

    他又检查了干粮袋、火折筒、备用刀绳,最后拿起“乡影”,抽出半寸。刀刃无缺,寒光凛冽。

    他推刀入鞘,重新系于腰间。

    帐外传来脚步声,亲卫低声禀报:“牛车已清点完毕,铁炮三百整,米五百石零七斗,另有盐二十包、布五十匹,皆登记在册。”

    “送去码头了吗?”

    “尚未。等您明日验签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今夜就送。分三批,每批间隔半个时辰,走不同门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亲卫退下后,他吹熄灯烛,独坐黑暗中。

    远处大阪城灯火通明,宴乐声隐约可闻。他知道秀吉此刻或许正在饮酒,或许正与谋士议事,又或许,已在梦中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睡。

    他想起茶屋四次郎曾说:“天下大势,不在刀锋,而在账本与玉佩之间。”

    现在,刀在他腰上,账本在长谷川手中,玉佩在怀中。

    哪一样都不能丢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处掀开一角。夜风扑面,带着河港的湿气。三辆牛车正悄悄驶出营地,车轮压过砂石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第一批走了。

    他数着时间,心里默记路线:东门出,沿淀川南行,至难波港上船。水路安全,但易被盯梢。必须有人中途换货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他已安排千代旧部接应,用霉米调包五袋,再做破损记录,掩人耳目。

    真正的五百石米,会改走陆路,由亲卫押送,绕北山小道,七日后与他会合。

    铁炮则真品全送,不留一手。秀吉若想查,查得出才怪。

    他关上帐门,回到案前,取出小野寺义道临终前所赠的万民伞残片。布已发黑,伞骨断裂,但他一直留着。

    他用手摩挲那块破布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放回匣中。

    他躺下,闭眼,但没睡着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。

    他还不能走。

    他必须等到明日正午,当着众人的面,接过通关文牒,签下押花,才算正式启程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,他仍是待命之人。

    帐外巡更又响,三短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盯着帐篷顶部的缝线。

    那一针一线,像是地图上的道路,纵横交错,通向奥州。

    也通向危险。

    他翻身坐起,从枕下摸出一把手里剑,握在掌心。

    冰凉。

    他记得千代说过:“敌人从来不在对面,而在背后递刀的人。”

    现在,秀吉给了他刀,也给了他玉。

    到底是恩赐,还是试探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回到奥州后,第一件事不是修城,不是练兵,而是查清这三十六枚玉佩,到底埋了多少在小野寺领地。

    他的手慢慢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