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落在沙盘边缘,雪斋的手指还停在常陆通往奥州的路径上。他刚要落笔标记新的补给节点,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名斥候冲进指挥帐,单膝跪地,呼吸粗重。

    “大人,南线急报。”

    雪斋抬头,竹竿未放。“说。”

    帐内炭火微响,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

    “片仓小十郎带队追击那支可疑车队,行至鹿沼岭下发现异常。车辙止于山口,八辆板车空置林中,无货物,无人员。附近村民称,三日前有黑衣人驱赶民夫拆毁驿道石桥,现道路中断,无法通行。”

    雪斋眉头一动。目光未离沙盘,声音沉稳如常。“我方粮队呢?”

    “原定五日前从下野出发的运粮队,至今未达。沿途驿站回报,最后一处通传是四日前在宇都宫,之后音讯全无。”

    雪斋站直身体,左手按住桌沿。他记得那批粮草——三百石米、五十匹布、二十箱铁炮弹药,是为接下来一个月的训练和驻防准备的。若断供,三军将无粮可食,火器也将停摆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
    斥候点头。“我们在废弃板车上找到一枚钉帽,刻有幕府工所编号。另外,岭下茶屋老板说,曾见一人穿着老中府卫的腰牌,与车队同行。”

    雪斋眼神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幕府老中——那个被德川家康当众申斥、削去俸禄的老官僚。上月议事时因索贿不成,反诬他私吞军资,后经查无实据,只得灰脸退下。临走前盯着他说:“你不过借势而起,风停了,看你能飞多远。”

    原来不是罢休,是换了刀口。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沙盘。常陆—下野—奥州一线,如今只剩两条备用小道可通,但坡陡路窄,一次只能过两车,且需绕行七日。而眼下联军三万七千人,每日耗粮近百石,存粮只够撑十二天。若十二日内不通粮道,士卒必乱。

    他问:“其他路线?”

    “东线经房总半岛,海路可行,但近日风浪大,船难频发。西线走甲斐旧道,山路积雪未化,马匹难行。北线已被南部军封锁。”

    雪斋沉默。

    这不是劫掠,是掐喉。对方不要他的命,要他活活饿倒。

    他想起茶屋四次郎临行前夜的话:“补给线比刀剑更脆,断一次,全军崩。”当时他还笑说商人多虑,如今才知何为先见。

    帐内炭盆噼啪一声,火星溅出。

    雪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握过药勺、算盘、唐刀、犁柄,如今又要握什么?握不住粮,就握不住兵。

    他开口:“传令下去,封锁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再派两队斥候,一队走东线探海路,一队伪装成商旅查西道。每队带三人,换便服,不得暴露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通知各营主官,即日起实行半配给制。早饭减半,晚饭改稀粥。优先保障伤员与轮值哨兵。”

    斥候迟疑。“将士们刚演阵成功,士气正高,若突然减粮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是断粮。”雪斋打断,“就说为应对突发战况,提前演练战时配给。口号写好:‘省一口,守一城’。”

    斥候记下。

    雪斋又问:“最近一次清点存粮是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昨日上午,由后勤佐官亲自核查。”

    “把账册拿来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一本蓝皮册子放在桌上。雪斋翻开,一页页看下去。米、麦、豆、盐、干菜、酒糟饲料……数字清晰,条目分明。他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批小米为何标注‘待验’?”

    “回大人,三日前运来一批陈米,色暗味杂,医女千代查验后说可能霉变,暂扣未用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约六十石。”

    雪斋合上账册。“全部筛检。轻度霉变的淘净煮熟喂马,重度的烧掉。派人监督,不得私藏或混入人食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沙盘前,用竹竿拨动代表粮道的小旗。三条路线皆被红笔划去。他盯着那根竹竿,忽然问:

    “片仓小十郎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回禀,他留下两人监视空车,率其余人继续追踪黑衣人踪迹,往西进入群马山区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能回?”

    “快则明日午时,慢则后日清晨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。“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坐下,手指敲着桌面。老中敢动手,必已买通沿途官吏,甚至可能贿赂了部分地方豪族。否则单凭几个黑衣人,拆不了桥,也拦不住三百石粮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政斗的延续。

    他若上报德川家康,需五日文书往返,粮早断了。若直接出兵护粮,又无名分,易被反咬“擅调军队”。更何况,谁去?派骑兵,目标太大;派步兵,速度太慢;派忍者,查得了人,护不了车。

    唯一的办法是抢时间。

    他提笔写下一道命令:令下野境内所有附属村落,立即征调民夫三十人,备驴骡二十头,前往宇都宫以北二十里的赤岩村集结,等候接应粮队。

    写完,盖上随身金印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命令可能无效——若粮队已被劫,民夫去了也是送死。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不做,人心就散了。

    他抬头问:“今日几时了?”

    “未时三刻。”

    他估算了一下。从江户到奥州,快马加鞭需四日。若此刻有人从德川府出发送信,最早也要后日才能到。而那时,他们只剩下十天存粮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。外面营地如常,士兵操练,炊烟袅袅。没人知道,他们的饭碗正在被人一点点端走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向桌上的军情简牍。那是刚刚送来的,尚未拆封。他拿起来,手指捏紧。

    竹竿靠在桌边,顶端有些磨损。那是刚才在沙盘上反复划动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京都药店,看见掌柜用秤称药。一钱之差,就能让人病重或痊愈。如今,六十石米、一座桥、一句话,也能让一支军队活或死。

    他拆开简牍。

    里面只有八个字:

    “粮陷松本,速断后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