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裹挟着血味与焦土的气息,从城下呼啸而上。雪斋右肩伤口处的布条,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。

    亲兵端来药箱,刚要动手包扎,雪斋抬手拦下:“先查地道痕迹。”

    亲兵一愣,低头应声,转身去传令工兵队。雪斋站在原地,左手按着刀柄,右手轻触城墙砖缝。指尖传来细微震动,像是有人在地下移动重物。他皱眉,正要开口,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    一名骑兵疾驰而来,在城门前勒马。他翻身下马,摘下头盔,露出满是风霜的脸。腰间双刀无纹,披风上绣着德川三叶葵。

    “江户急报!德川主公嘉奖令至!”

    城头守军一阵骚动。有人低声说:“是幕府八百里加急传令组的人。”另一人接话:“这人我认得,去年送过《关东军防图》到越后。”

    雪斋听清来意,立刻下令开闸。吊桥放下,信使快步登城。

    他走到雪斋面前,双手呈上黄绢诏书:“德川家康谨致书于奥州协防主将宫本雪斋、伊达政宗:二位忠勇可嘉,固守孤城,挫敌锐气,护我关东屏障……特赐金二百枚、太刀一口、阵羽织一副,并记功于《幕府战功录》。”

    声音洪亮,一字不落。

    城头一片寂静。片刻后,士兵们开始小声议论。有人说:“总算有人知道咱们拼了四天。”也有人说:“这功劳该算谁的?”

    雪斋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伊达政宗。

    政宗站在烽台边,脸色如常,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雪斋上前半步,对信使说:“此功非一人之功。”

    政宗会意,迈步而出,与雪斋并列而立。两人同时躬身,共接诏书。

    信使脸上露出笑意,收起诏书副本,道:“两位将军同受嘉奖,主公甚慰。另有一事——粮草补给三日后启程,由茶屋四次郎押运,直达前线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呼。有人笑了。

    雪斋点头:“请回禀主公,雪斋不敢居功,唯愿再战。”

    信使拱手:“将军所言,必达主公耳中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退下城楼,由副官引去营房歇息。

    周围将士开始欢呼。铁匠停下打铁,拍掌大笑。伤兵互相搀扶站起,高喊“胜了”。连医女千代也停下包扎,抬头望向城头。

    雪斋没有笑。他接过副官递来的金册,只看了一眼,便交出去保管。

    他走到东南段城墙,那里沙袋仍堆得老高,湿麻布未拆。鼓哨蹲在墙根,耳朵贴地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还有动静吗?”雪斋问。

    鼓哨摇头:“昨夜断了一次,今晨又有轻微响动。不像普通掘进,节奏太稳。”

    雪斋蹲下,把手放在地面。果然,每隔十二下心跳,就有一次震动,像是用工具规律敲击。

    他起身,走向箭楼。

    途中遇见政宗派来的传令兵:“主公请您即刻赴帐议事。”

    雪斋摆手:“等我把这事了结。”

    传令兵犹豫,还是退下了。

    雪斋登上箭楼,取出怀中铜牌。背面“老中府”三字清晰可见。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不是南部晴政的手笔。南部用的是忍者或山贼,不会留下官方标记。能调动幕府直属足轻,又能两次截粮道、派刺客,只能是老中内部有人想借刀杀人。

    目的呢?

    削弱德川在奥州的影响力?还是逼他犯错,好夺权?

    他把铜牌收回怀里,走下箭楼。

    迎面撞见藤堂高虎。对方刚收到消息,一路跑来,额上有汗。

    “听说嘉奖到了?”藤堂喘着气,“我还以为又要等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:“到了。也来了不该来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把铜牌递给藤堂。

    藤堂翻看一眼,脸色变了:“这牌子……是老中府监察组用的。只有六个人有权限带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多了一个死人身上也有。”

    藤堂抬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说?”

    “说了,就是对抗幕府。不说,还能当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藤堂沉默片刻:“那你准备怎么查?”

    “用他们的规则查。他们敢留牌子,就敢被人用牌子反咬。”

    藤堂咧嘴一笑:“你比以前狠了。”

    雪斋没回应。他望向南方,阳光刺眼。

    这时,政宗派人再次来请。

    这次雪斋答应了。

    他走进主营大帐,政宗已在。桌上摊着地图,标出敌军撤退路线和地道可能延伸方向。

    “嘉奖来了。”政宗开门见山,“你也该松口气了。”

    雪斋坐下:“松不得。地道还在挖,黑衣人背后是谁也没查清。而且……”

    “而且什么?”

    “茶屋四次郎押粮来,太巧了。”

    政宗皱眉:“你是说,他也被利用了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记得,五年前他帮我们运硝石时,也是这种‘恰好路过’的说法。”

    政宗盯着地图,没说话。

    半晌,他说:“你想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第一,继续双岗制,监听地道。第二,等茶屋商队到,先查验货物清单和随行人员名册。第三,把铜牌的事压住,只上报‘击退不明身份敌袭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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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政宗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下次作战,由你全权指挥。我不插手。”

    雪斋抬头:“你信得过我?”

    “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是你现在做的事,已经超出一个城主该管的范围了。”

    雪斋沉默。

    政宗又说:“你刚才和我一起接诏书,是给我面子。我也得给你实权。”

    雪斋起身,深深一礼:“谢主公。”

    走出大帐时,太阳已偏西。

    营地气氛变了。士兵走路带风,伙夫做饭加了肉干,连马匹都喂了豆料。副官跑来报告:“俘虏那边,愿意服劳役的增加了七十人。”

    雪斋嗯了一声,径直走向兵器库。

    他打开自己的武器箱,取出那把自锻的“雪月”刀。刀身有些发暗,血迹干在护手上。

    他用布慢慢擦,从刃口擦到刀柄。擦完,插回鞘中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是藤堂高虎。

    “刚收到消息,”他说,“德川那边除了嘉奖,还有一份密函,只写给你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雪斋抬头:“内容?”

    “还没送来。但送信人说是‘关于你十五年前在京都药店的事’。”

    雪斋手指一顿。

    十五年前。他十岁。饿倒在药铺门口,被掌柜救起。后来学会调药、治伤、辨脉。

    那份《武田流兵法》残卷,就是那时得到的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向城门。

    城楼上,旗子在风中展开。联军旗帜旁边,新挂了一面黄绢令旗,写着“嘉奖”二字。

    他站在旗杆下,抬头看着。

    风吹动他的灰蓝直垂,左眉骨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泛白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右肩伤口。血还在渗,但不疼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。

    城下,鼓哨突然站起来,大喊:“有动静!地道入口找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