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山路安静下来。太阳升得更高,照在翻倒的马车上,铁钉的反光一闪一闪。雪斋仍蹲着,手被婴儿握着。那孩子的小手很紧,像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没动。

    亲兵已经把俘虏绑好,排成一列坐在路边。死去的山贼盖上了破布。商队的人开始收拾剩下的货物。老者拄着拐,慢慢把散落的药材捡进麻袋。妇人抱着孩子,站在原地看他。

    雪斋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碰了下孩子的额头。婴儿睁开眼,看了他一下,又闭上。

    老者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青壮。他们抬来一口麻袋,放在地上。里面是米粮。又拿来一卷粗布、一瓶盐,还有几包黄芩和甘草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老者说,“这是我们的谢礼。”

    雪斋摇头: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您救了我们命。”另一个商人说,“不收下,我们没法安心赶路。”

    “换了别人也会管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可没有别人。”老者声音发抖,“我们喊了半时辰,没人来。只有您来了。”

    雪斋看着他们。脸上沾灰,袖口裂开,药包重新绑过。刀在鞘中,手里还留着刚才敲钉时的震动感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婴儿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“我拿一点。”他说,“只为记住今天救的是谁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,从麻袋里取出一小袋米,拿了一卷粗布,一瓶盐。不多不少。

    “别的你们更需要。”

    商人没再说话。有人低头抹脸。有人把头转过去。

    他把东西交给身后的亲兵。

    自己转身走向马车。

    轮轴断了,刚才修了一半。木头裂缝大,必须换新轴。绳索也旧了,经不起长途颠簸。他蹲下,检查车底结构。手指摸到几处虫蛀痕迹。

    “这车撑不了十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们只能走慢点。”一个商人说。

    “慢也不行。”雪斋说,“路上还有山贼同伙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工具箱前,拿起锤子和新木料。亲兵想上前帮忙,他摆手。

    “他们运的是命。”他说,“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开始敲钉。一锤一锤,把新轮轴固定进去。木屑飞起来,落在肩上。汗水从额角流下,混着灰尘,在脸上划出痕迹。

    商人们围过来,但不敢靠近。有人递来一块湿布。

    “擦个脸吧。”

    他没接,继续干活。

    钉子打进一半,锤柄突然断裂。他低头看断掉的木柄,眉头没皱,也没叹气。直接把锤头插进腰带,从亲兵那里拿过一把短斧,用斧背当锤子继续敲。

    “这斧头不合适。”亲兵小声说。

    “能用就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终于把轮轴装好。他又检查绳索,把旧的全拆下来,换成新的麻绳。每打一个结都拉紧三次。最后试推了一下车,车身晃动不大。

    “能走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老者走过来,双手合十:“大人要上哪?”

    “奥州城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也是往北,去米泽方向。可以顺路。”

    雪斋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北方山路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湿土味。他知道这条路的情况——五里外有岔道,左边通盗匪窝点,右边是悬崖小径,难走但安全。

    “我们一起走一段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不是问话,也不是提议。是决定。

    商人们点头。没人说话。他们把货物搬上车,三人拉缰绳,两人在后推。伤者坐进车厢。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,脸朝外。

    雪斋让亲兵走在前面探路,自己落在侧后方。他没骑马,步行跟着。右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扫视两侧山坡。

    走了一段,老者停下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他从车上拿下一个小陶罐,“这是自家腌的梅干,路上吃解乏。”

    雪斋刚要推辞,老者直接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不是谢礼。”老人说,“是路上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拿着陶罐,没再拒绝。

    往前走,山路变窄。一侧是岩壁,一侧是陡坡。队伍拉长,马车卡在转弯处。雪斋上前,和两个青壮一起推车。肩膀顶住车板,用力往前送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咯吱声。

    终于过去。

    他退到一边,喘了两口气。左手扶着岩壁,指尖碰到潮湿的苔藓。

    “谢谢大人。”推车的商人说。

    雪斋点头。

    队伍继续前进。阳光照在背上,衣服慢慢晒干。他摸了下左袖的裂口,没去管。

    走了一个时辰,到了岔道口。左边小路有脚印,新踩出来的。雪斋抬手示意停下。

    “走右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那边不好走。”商人说。

    “安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队伍转向。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。婴儿在母亲怀里睡着了。老者拄拐跟在后面,呼吸有些重。

    雪斋放慢脚步,让他能跟上。

    中午时分,太阳正高。他们在一处平地休息。亲兵生火煮水。商人拿出干粮分享。雪斋没接饭团,只喝了一碗热水。

    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商队的人吃饭。老者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梅干。婴儿醒来,哭了几声,被轻轻拍着背哄住。

    雪斋从怀里掏出陶罐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深色的梅干,整齐码着。他取出一颗,放进嘴里。酸味很冲,舌尖发麻。

    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
    亲兵走过来: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走?”

    “按原路。”他说,“护送到米泽道口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能自己走了。”老者说。

    “再走一段。”雪斋说。

    他知道,三十里内还有南部家溃兵活动。这些商人没有武器,遇到麻烦活不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。

    马车已经准备好。绳索没松,轮轴稳固。他伸手摸了下车板,确认结实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队伍重新启程。他走在最外侧,靠近悬崖的一边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溪水的声音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走了一阵,妇人突然叫他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她把婴儿抱近,轻轻往他这边送了送。

    “让他再见见恩人。”

    雪斋停下。

    婴儿睁着眼,小手张开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食指。孩子立刻抓住,抓得很紧。

    他没抽开。

    风吹动孩子的胎发。阳光照在他们相触的手上。

    一秒,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孩子松手,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雪斋收回手指。

    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