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透,东厢房门推开。雪斋走出房间,手中握着那把木刀,指节贴在刀柄上,一步步走向演武场。

    昨夜他没睡好。脑子里全是“剑从活下来时出”这句话。他想明白了一些事,但还不够清楚。

    演武场地面还是昨天的样子,碎石铺底,踩上去硌脚。竹林围了一圈,风一吹,叶子响得像有人低语。

    上泉信纲已经站在场中。他没拿刀,只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不是看阵。”信纲说,“是我亲自出手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,摆出架势。

    信纲动了。第一式“风切”,快如疾风,刀锋直取咽喉。雪斋侧身避过,木刀横挡,却被震得手臂发麻。

    第二式“地裂”,由下往上挑击,逼他跳起。他在空中换气,落地时脚跟不稳,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第三式“天坠”,当头劈下,力道沉重。他双臂举刀硬接,膝盖一弯,差点跪倒。

    三招过去,他已喘息。信纲不停,脚步一转,使出“云龙切”——刀走弧线,先虚后实,最后一瞬变向,直逼胸口。

    雪斋再退,脚后跟踩空。

    他回头一看,身后就是断崖。再退一步,就会摔下去。

    信纲的刀到了。

    雪斋闭眼。

    他想起很多事:药店学徒时看伤兵翻身躲箭;江户比武时用半招“燕返”反败为胜;甲贺雪夜逃生靠的是听声辨位……每一次活下来,都不是靠力气,而是靠脑子和本能。

    他忽然不动了。

    刀尖停在他喉前三寸。

    信纲收刀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不挡?”

    “挡不了。”雪斋说,“我右肩旧伤,发力受限。硬拼会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
    雪斋没答。

    这时,一道寒光从竹林边飞出。

    一枚手里剑划破空气,直射信纲面门。

    信纲皱眉,偏头闪过。

    就是这一瞬。

    雪斋左手抽出腰间“雪月”,反手握刀,自下而上逆劈而出。

    刀光一闪。

    信纲衣袖被斩断一截,在风中飘落。

    全场寂静。

    雪斋站着,左手持刀,刀尖朝天。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任何流派的招式。是他刚才在生死之间,本能做出的动作。

    信纲看着他,又看看地上那截布片。

    “你用左手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右手被压制,只能换手。”雪斋说,“那一瞬间,我想的不是怎么赢,是怎么活。”

    信纲笑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到场边,折下一截竹枝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月亮升起。两人坐在崖边石上,喝酒。

    千代没有靠近,远远站在竹林小径口,低头擦拭手中的手里剑。

    雪斋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枚剑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青色,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她擦得很仔细,然后将它收回暗袋。

    雪斋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“师父,”他对信纲说,“我今日这一劈,算是成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信纲说,“但还不稳。你要能自己讲出来,才算真懂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太会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练。”

    “练多久?”

    “到你说得清为止。”

    雪斋点头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抽出“雪月”,对着空中比划。

    第一段:侧身避锋,像竹子弯腰不折。

    第二段:借对方力道,顺势引偏,像竹节弹回。

    第三段:反手一击,快而准,像竹梢抽叶。

    他一遍遍练,动作越来越顺。

    信纲喝完一碗酒,放下碗。

    “明日六刻,崖边等你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走了。

    雪斋继续练。

    三式连贯起来,有节奏,有变化。不像以前那样死板用招,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他停下来,喘口气。

    回头望向竹林。

    千代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没看他,只是把手里剑贴身收好,然后抬手扶了一下左耳银环。

    雪斋张嘴,想问什么。

    但他没问出口。

    他只低声说:“明天……要用自己的手赢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又举起刀,重新开始练习。

    第一式:避。

    他侧身,让开无形的攻击。

    第二式:引。

    他转腕,带动假想敌的力道。

    第三式:击。

    他左手下劈,刀光划破夜色。

    三式完成,收刀入鞘。

    他盘膝坐下,闭眼回想动作细节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他没睁眼。

    他知道明天还要打。

    这次不能再靠别人扔手里剑。

    他必须自己站住。

    刀柄上有汗,也有血。是早上练时磨破的。他没包扎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。

    那里也不疼了。

    风吹进来,竹影在地上晃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看见三道影子,像三条线,连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三式,不只是剑法。

    是一种活法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再次拔刀。

    这一次,动作更稳。

    避、引、击。

    再避、再引、再击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。

    直到月亮偏西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鸡鸣。

    他停下。

    刀尖垂地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也听见竹叶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转身面向悬崖。

    太阳快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

    信纲说过六刻来。

    他不会迟到。

    他握紧刀。

    左手的手掌还在流血。